意識回籠的那一刻,身體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水裡,每一寸肌肉都酸軟無力。
李若荀躺在柔軟的床上,視野裡明明是熟悉的天花板,但不知道為何卻感覺陌生得可怕。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隻是……隻是想演一個角色,為什麼會這麼難?
這個世界為什麼如此複雜,處處都是看不見的牆壁和枷鎖,壓得人喘不過氣。
活著的感覺太痛苦了。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不那麼難受呢?
腦海裡那個黑色的旋渦又開始轉動,誘惑著他,彷彿隻要走進那片虛無,所有的痛苦和疲憊都會煙消雲散。
房間門被推開,那細微的聲響刺破了他沉溺的黑暗幻境。
李若荀長長的睫毛劇烈地一顫。
一縷溫暖的走廊光線泄了進來,勾勒出來人的輪廓。
是陸寧宣。
李若荀立刻收斂起外露的脆弱,竭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宣姐。”
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努力調整自己的狀態,試圖裝作若無其事,把剛才那場歇斯底裡的崩潰掩蓋過去。
“對不起。”
“剛才……嚇到你們了吧?我沒事的,就是……就是情緒有點激動,緩一緩就好了。”
他越是這樣懂事,越是讓人心如刀絞。
陸寧宣努力忍耐住內心的酸澀,在床沿邊坐下。
“對不起,小荀。是我沒意識到,這件事對你的影響有這麼大……我沒能更早地察覺到你內心的痛苦。”
她凝視著他那雙空茫疲憊的眼睛,沉默了許久,終於做出了那個艱難的決定。
“如果你真的那麼想要那個角色……那就去吧。我不會再阻攔你了。”
預想中的狂喜並未出現。
李若荀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過了好半晌,眼底才慢慢浮現出一絲不敢置信的光亮。
但緊接著,那光亮又被濃重的擔憂所覆蓋。
“可是……那這樣的話,我豈不是讓你們很擔心?”
一句話,讓陸寧宣的鼻腔瞬間酸澀。
她想起張立心最後說的話——“給他最大的心理支援,讓他覺得他是被接納的,被允許的。”
“沒事的。”陸寧宣抬手幫他理了理淩亂的額發,“我詳細問過醫生了。其實情況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嚴重,隻要方法得當,風險是可控的。”
她刻意避重就輕,編織出一個善意的謊言:
“而且,有小高全程跟著你,照顧你的身體和飲食,我放心。”
李若荀看向站在陸寧宣身後的高付康,似乎在尋求最後的確認。
高付康迎上他的視線,心中一聲歎息。
陸總已經做出了選擇,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將所有的風險,毫無保留地攤開在李若荀麵前,讓他自己做最後的決定。
“小荀,”高付康開口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你先不要管我們會不會擔心,你隻要遵循自己內心的想法。你是不是真的想演這個角色?”
“不過,在回答之前,我需要讓你清楚地知道,你將要麵對什麼。”
“因為在短時間內通過斷食急速減重,這個過程是很痛苦的。”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而冷靜。
“前三天,強烈的饑餓感會灼燒你的胃,讓你心煩意亂,難以集中精神。”
“一週後,你的身體會因為能量嚴重虧空而變得極度虛弱,頭暈、怕冷、思維遲鈍都是家常便飯。”
“當時間超過兩周,你的身體會開始分解肌肉來供能,心慌心悸會成為常態,你可能隻是站起來快了一點,眼前就會驟然一黑,需要扶著牆壁才能站穩。”
“即便我可以用定製的營養液和維生素來維持你的基礎生命體征,避免真正的生命危險,但這麼短時間內的極端減重,這些生理性的痛苦,一點都不會少。”
高付康想用這種方式,最後一次勸退這李若荀。
“即便這樣,你也非要演嗎?”
陸寧宣聽得心如刀絞,但她依舊強迫自己點了點頭,接上高付康的話:
“小高說得對。小荀,你不用管我們。如果你想演,你就去。如果你覺得太痛苦,不想了,那我們就不去。我們永遠是你的後盾,全力支援你的任何決定。”
支援……
那一直被陰霾籠罩的心,忽然被撕開一道裂口,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李若荀抬起頭,目光在陸寧宣和高付康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仔細分辨他們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確認那份支援的真實性。
最後,他遲疑地點了點頭。
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彷彿隻要他們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為難或不同意,他就會立刻收回自己的決定,將所有的渴望與痛苦重新吞回肚子裡。
陸寧宣在心裡無奈地歎息。
終究還是攔不住。
事已至此,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保護好他了。
“好。”
陸寧宣站起身,臉上重新掛上了令人安心的笑容:
“那就演。你聽小高的話,好好調整狀態。”
李若荀眼睛瞬間亮了一下,蒼白的臉頰稍微有了點血色。
“謝謝宣姐!謝謝康哥!”
他有些激動地想要下床,卻被高付康按了回去。
“我向你們保證,我肯定不會有事的!”李若荀舉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我身體其實挺好的,真的,你們信我。”
陸寧宣看著他這副急於證明自己的模樣,聽著這句在他們耳中顯得無比天真脆弱的保證,隻能無奈地苦笑起來。
這孩子,到底哪裡來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