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荀,我們假設一下。”
張立心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他的臉。
“兩種情況。一是去拍這部戲,你需要違背康複師的建議,可能在片場再次暈倒。二是放棄,你會讓所有人安心,但你自己會回到那種被包裹的狀態裡,忍受那種找不到錨點的虛無感。”
“現實裡,你選擇了後者。”
“但在內心深處,這兩種痛苦,哪一種讓你更想逃離?”
李若荀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視線慌亂地遊移,不敢與張立心對視。
“我……我不知道。我不想……”
“不想什麼?”
張立心步步緊逼。
“不想什麼……不想什麼都做不到……不想……”
李若荀絞儘腦汁地想要組織語言,卻感覺大腦一片混亂,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緣,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前是步步緊逼的現實。
張立心沒有停。
她必須直麵病灶,確認李若荀現在的心理防線到底脆弱到了什麼程度,這關乎後續的治療方案。
“那麼小荀,在那些深夜失眠的時候,在看著天花板發呆的時候,你有沒有產生過一種念頭,如果徹底切斷這種束縛,如果徹底安靜下來,是不是就解脫了?”
“你是否……會希望這一切都結束?”
李若荀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在一瞬間停滯了。
彆說了。
求求你,彆再問了。
他在心裡無聲地尖叫。
我很好,我真的很好,我沒有想過要結束這一切!
他在心裡近乎哀求地喊著。
我不能是那個還想去死的瘋子!
“沒有。”他急促地回答,“我很好,我真的很好。我每天都按時吃藥,我努力吃飯,我沒有想死,絕對沒有!”
為了佐證自己的話,他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麵部肌肉僵硬得像是不聽使喚。
一種奇怪的麻木感從指尖開始蔓延,順著手臂迅速向上攀爬。
張立心的聲音開始變得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傳來。
“小荀?看著我。”
李若荀試圖聽話地抬起頭,但視線所及之處,光線正在詭異地扭曲、變暗。
房間裡的傢俱像是融化的蠟像,線條變得模糊不清。
胸口好悶。
像是有一塊巨石壓在了胸口,又好像是有人用保鮮膜層層疊疊地封住了口鼻。
他張開嘴,拚命地想要吸氣。
空氣明明就在周圍,卻怎麼也進不到肺葉裡。
心臟在肋骨後瘋狂地衝撞,那搏動聲震耳欲聾,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更重,一下比一下更疼,彷彿下一秒就要撞破胸膛,跳出來。
這是心臟病發作了嗎?
不,我的心臟已經被係統修複好了,不會有任何問題。
可是,一個無比確信的念頭,不知道為什麼毫無征兆地浮現在他腦海裡。
——我要死了,現在,就在這裡。
他的手不受控製地抓住了胸口的衣襟,喉嚨裡發出急促的喘息聲。
“小荀!”
張立心臉色驟變。
麵前的青年,原本蒼白的臉瞬間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變成了慘淡的灰白。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渙散,沒有焦距地盯著虛空,整個人蜷縮在沙發裡,按著胸口,身形顫抖,麵色痛苦。
胸痛、心悸、呼吸窘迫、瀕死感……
張立心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作為心理醫生,她當然見過驚恐發作。
她知道,那種瀕死感、窒息感、心悸,確實會讓患者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於心臟病。
但李若荀不一樣。
他的心臟病史是實打實的。
必須立刻排除生理病變!
“高付康!陳思月!快進來!帶急救箱!快!”
張立心衝著門口大喊一聲,聲音裡沒了平日的從容。
她幾步跨到李若荀麵前,沒有貿然搬動他,而是坐到他身邊,一隻手穩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另一隻手輕拍他的後背。
“小荀,聽得到我說話嗎?”張立心語速極快,聲線卻還是柔和的,試圖傳遞一種安定的力量,“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覺得喘不上氣,覺得心臟要跳出來了。沒事的,我在這裡,你是安全的。”
她清晰地感覺到掌心下那具身體劇烈的顫抖。
“我已經叫高付康了,我們很快就能搞清楚狀況。深呼吸……跟著我的節奏……”
張立心一邊說著,一邊死死盯著李若荀慘白如紙的臉,眸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色。
多年相處,即便是見慣了各種案例的心理學教授,也無法對李若荀此刻的痛苦無動於衷。
她心裡甚至湧起一股強烈的焦急和自責,她是不是問得太深入了?
如果……如果這次驚恐發作的劇烈程度,真的誘發了他的心臟出現生理性問題怎麼辦?
但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
房門被猛地推開。
“小荀!”
陳思月看到沙發上李若荀的樣子,嚇得魂飛魄散,瞬間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她不是專業人士,看到李若荀捂著胸口、麵色死灰、呼吸困難的樣子,腦子裡“心臟病發作”這幾個字瞬間炸開。
她急得眼圈都紅了,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撥通了陸寧宣的電話。
“陸總!不好了!小荀他……他現在情況不太好!您快來啊!”
“彆慌!”
高付康雖然臉色凝重,但動作沒有絲毫混亂。
他幾步衝到沙發邊,手裡提著的急救箱已經在奔跑途中開啟了。
“思月,你把窗戶開一點縫隙透氣,彆全開,彆讓冷風吹著他。”
高付康一邊下指令,一邊迅速跪在李若荀身側。
他先是快速翻看了一下李若荀的眼瞼,又伸手探向頸動脈,觸手是一片濕冷的滑膩,脈搏快得驚人。
“小荀,彆怕,我是高付康。”
他的聲音沉穩而溫和,讓人安心。
他迅速從急救箱裡拿出指夾式血氧儀,夾在李若荀冰涼的手指上。
“我幫你檢查一下,彆怕,放輕鬆,就像我們日常做檢查一樣。我們已經很習慣這些了,不是嗎?”
然而李若荀此時壓根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他緊閉著雙眼,身體蜷縮成一團,任由高付康動作。
那種強烈的瀕死感依舊牢牢攫住他,身體上的痛苦更是讓他無法思考,無法回應。
儀器發出輕微的運作聲。
一段時間後,螢幕上顯示出資料,高付康緊繃的神經瞬間鬆了一半。
“心率偏快,血壓升高,但節律正常,血氧也正常!”
“不是心源性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