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心聞言也重重地鬆了口氣,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她立刻斷定:
“急性焦慮發作。”
既然排除了器質性病變,那就是她最熟悉的領域了。
她接過高付康位置,蹲在李若荀麵前,雙手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
“小荀,聽我說。”
“高付康已經檢查過了,你的心臟沒有問題,你的身體是安全的。”
“這隻是一次很強烈的應激反應,是你的大腦在開玩笑,它很快就會過去的。”
“你不會死,你隻是太累了,太緊張了。”
“來,跟著我呼吸。”
張立心把李若荀的手按在他自己的腹部,“吸氣……好,慢慢吐氣……把肺裡的氣都吐乾淨……”
李若荀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一開始根本無法配合。
但張立心極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引導著。
不知過了多久,那場席捲一切的恐怖風暴,終於顯露出力竭的跡象,緩緩平息。
李若荀僵硬的身體逐漸鬆弛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軟綿綿地陷進沙發深處。
細密的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襯衫,濕漉漉的額發淩亂地貼在慘白的臉頰上,顯得格外脆弱,非常疲憊。
“喝點水。”
一直守在旁邊密切關注的高付康適時地端來一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他嘴邊。
李若荀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讓他冰冷的身體稍微回暖了一點。
他想說聲謝謝,想說聲對不起,但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藥物殘留和極度疲憊的雙重作用下,他的意識開始渙散,最終陷入了昏睡之中。
高付康迅速為他戴上鼻氧管,調到最低流量,目光一刻不離地盯緊監測裝置上的資料,確保這次劇烈的發作沒有對他的心臟造成任何後續損傷。
……
陸寧宣趕到的時候,彆墅裡已經恢複了安靜。
“小荀!”
她幾乎是衝進房間的,看見李若荀躺在房間裡,呼吸雖然還有些輕微的急促,但已經平穩了很多。
他睡著了,或者說是力竭昏迷了過去。
那張臉隻有巴掌大,陷在柔軟的枕頭裡,帶著鼻氧,在蒼白的膚色映襯下顯得觸目驚心。
眉頭即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像是有什麼化不開的愁緒。
陸寧宣的腳步猛地頓住,放輕動作。
太脆弱了。
這個捧回聲歌獎杯,被譽為史上最年輕天王、獲獎全國道德模範、電影票房口碑雙豐收的青年,此刻看起來,竟好像輕輕一碰,就會在她麵前碎裂。
她強忍著酸澀,幫他掖了掖被角,然後轉身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客廳裡,張立心和高付康神色凝重。
陸寧宣的聲音壓抑著風暴:
“怎麼回事?”
“不是例行心理諮詢嗎?怎麼會突然這樣?”
張立心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嫋嫋升起的水霧模糊了她的神情。
“是急性驚恐發作。症狀和心臟病發作非常相似,心悸、胸痛、窒息感、瀕死感。對於小荀這樣本身就有心臟病史、且對身體狀況極度敏感的人來說,這種體驗會比普通人更恐怖。”
陸寧宣皺眉:“誘因呢?”
“我問了一些比較深入的問題。”張立心坦然承認,“關於他的自我價值,關於他是否覺得被你們的關愛束縛。這觸碰到了他的防禦機製。”
陸寧宣沉默了。
“發作持續了大概十五分鐘。”高付康補充道,把手裡的監測資料遞給陸寧宣,“雖然看著嚇人,但從生理資料上來看,並沒有對身體造成實質性的損傷。隻是……這種心理上的折磨,消耗太大了。”
“緩過來需要多久?”陸寧宣問。
“身體上的症狀已經消失了,但心理上的餘震可能需要幾個小時,甚至幾天。”
張立心歎了口氣。
“陸總,小荀現在的狀態,比我們預想的還要脆弱。就像走在平衡木上,一旦平衡出現了問題,就可能跌入萬丈深淵。”
陸寧宣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李若荀順從的微笑,以及那個被鎖屏的平板電腦。
所以,是她嗎?
是她親手推了他一把,打破了他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嗎?
“張醫生,小荀他……他現在到底怎麼了?”
陸寧宣緊抿著唇問道。
張立心開門見山。
“目前是抑鬱症的急性發作,軀體化症狀很明顯。但這次的情況,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你們都看到了,《沉默的真相》獲得了巨大的成功,票房、口碑,一切都超出了預期。小荀作為導演和主演,完成了一件極具成就感的大事。”
“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當一個人繃緊到極致的神經,在抵達終點後猛然鬆弛下來,會發生什麼?”
“會留下巨大的空虛。”
張立心自問自答道。
高付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作為健康管理師,更關注生理指標,卻忽略了這種成功之後的心理落差。
“而更重要的,是長久以來,由於他的健康問題,你們對他的保護和……束縛。”
張立心斟酌著用詞,但最終還是選擇了這個略顯尖銳的詞語。
“這種束縛讓他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由此產生的心理壓力,可能已經持續了很久很久。”
“隻不過,之前有《沉默的真相》這件事壓著,他沒有精力,或者說,他下意識地迴避去思考這個問題。”
“直到這次,他需要立刻找到下一個抓手,下一個能讓他感覺到‘活著’的痛感或者壓力的節骨眼上,張有犁導演的劇本來了。把這個問題血淋淋地推到了他麵前,逼著他做選擇。”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在兩難中,他選擇了順從你們的擔心和愛護,答應了放棄。”
“但是陸總,人的心理是有代償機製的。他在意識層麵選擇了順從,潛意識裡的痛苦和絕望卻無處宣泄。”
“所以,代價是——”
她深吸一口氣,給出了最後的診斷。
“他內心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