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的聲音很輕,聽上去很疲憊,讓跟著進來的高付康心緊了緊。
這不對勁。
哪怕是之前為了《沉默的真相》跑全國路演,累到眼底烏青,他也沒見過李若荀是這個樣子。
那時的疲憊是寫在身體上的,眼神裡卻依舊有光。
而現在,那光好像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了。
“我來看看你。”陸寧宣壓下心頭的不安,在李若荀對麵坐下,語氣放得格外柔和,“聽小高說,張有犁導演找你了?”
李若荀隻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小荀,我知道你熱愛表演,也知道張導的橄欖枝很難得。”
陸寧宣斟酌著詞句,試圖用最溫和的方式勸說他。
“但是,那個角色需要大幅度減重,這對心臟的負荷太大了。我們不能冒這個險。身體纔是最重要的,對不對?”
李若荀看著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倒映著陸寧宣焦急的臉。
他微微歪了歪頭,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為自己的渴望據理力爭,想告訴她,他真的可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體。
但最終,那些辯解的話語在舌尖滾了一圈,又被他嚥了回去。
他隻是緩緩垂下眼睫,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你和康哥都是為我好。”
他抬起頭,重新對上陸寧宣的目光,臉上甚至還擠出了一個微笑。
“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我不演了。”
他的回答太快,太順從了,反而讓陸寧宣準備好的一肚子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
她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眼角的餘光就瞥見了平板電腦。
螢幕還亮著,上麵是密密麻麻的劇本文字,標題《守望》兩個字清晰可見。
幾乎是下意識的,李若荀的手指動了動,按下了鎖屏鍵。
啪嗒。
一聲輕響,螢幕倏地黑了下去,將那些承載著他渴望的文字儘數吞沒。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歎息,轉頭對高付康囑咐道:
“小高,這幾天你多費心,好好照顧小荀,注意他的情緒和飲食。”
陸寧宣離開時,在房門即將合上的那一瞬間,她終究還是沒忍住,透過門縫看了一眼。
坐在床沿上的年輕人,臉上的笑容在門關上的刹那瞬間崩塌。
他重新陷回了陰影裡,目光空茫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隨時會破碎消散的氣息。
門“哢噠”一聲關上了。
陸寧宣站在門外,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高付康很快也察覺到了李若荀的異常。
表麵上,他還是那個總是帶著淺淺笑意的青年。
但那層溫潤的表象之下,某種東西正在悄然崩塌。
他好像在很努力地維持著“正常”,可越是這樣,那種違和感就越是強烈。
尤其是在吃飯的時候,他拿著筷子,機械地將食物在盤子裡撥來撥去,夾起一點放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卻格外緩慢,眉頭不自覺地蹙起,像是在忍受著什麼。
“小荀,這魚不合胃口嗎?”
高付康觀察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
自從接手李若荀的健康管理以來,他見過這孩子各種狀態,但從未像今天這樣。
就好像……為了不讓他們擔心,他在完成“吃飯”這個任務。
“沒有,挺好吃的。”
李若荀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壓下胃裡翻湧的惡心感。
陳思月看著他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腦海中突然閃過張立心教授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對於他來說,工作不是消耗,而是確認自我存在的錨點。一旦失去這個錨點,他就會覺得自己是一具行屍走肉。”
她頓時臉色發白。
或許是李若荀一直以來表現得太正常了,以至於她幾乎都快忘了——抑鬱症的陰影,從未真正離開過。
……
例行心理檢查的時候,張立心在李若荀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將手中的記錄本放在膝上。
“小荀,最近感覺怎麼樣?”
她采取了最常見的開場白,目光卻細致地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李若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還是選擇了直白地描述:
“好像是有點不太好。心臟跳得很快,做什麼都很沒有意思。”
“沒意思?”張立心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嗯。”李若荀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大家都很關心我,我知道。但是……我還是會想,如果我以後都這樣被束縛住,被這永遠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概率綁住手腳,我該怎麼辦?可是,我真的沒事啊。”
他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
張立心點了點頭,神色未變:“還在堅持吃藥嗎?”
李若荀點頭。
張立心心裡有了數。既然藥物在起作用,那果然是心理因素導致的急性發作。
看來,張導這件事情隻能算是個誘因。
身邊人對他健康狀況的強調,長期積累下來,可能會讓他覺得自己沒用,甚至對職業道路的未來都產生了疑慮,於是更想證明自己。
“小荀,你最近是不是覺得……自己想做的事情,總是被大家的關愛擋住了?”
她一針見血地發問。
李若荀的身體僵了一下。
如果承認,這豈不是把周圍人真切的關心當成了負擔?
張立心從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她也沒有逼他,柔聲說:
“不想回答就彆說了。那你告訴我,是不是又開始感覺,自己的存在沒什麼意義了?”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李若荀猛地抬起頭,急切地反駁:
“不,有意義的,我知道有意義的。我破了很多記錄,我拍了票房前十的電影,我有那麼多香草喜歡我……怎麼會沒有意義?”
他列舉著自己的成就,語速很快,可是他的語氣裡沒有一絲喜悅,隻有一種急於證明什麼的慌亂。
越是強調,越是顯得空洞。
張立心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聲音漸漸低下去,重新變回那個無助的孩子。
“但是,哪怕擁有這些,哪怕你是有意義的,你還是控製不住地覺得沒意思,是嗎?”
她丟擲了最後的試探。
“那……如果,我們支援你去拍張有犁導演的那部電影呢?”
話音剛落,李若荀眼睛裡瞬間亮起了一簇光。
“真的嗎?”
李若荀的聲音瞬間拔高了一度,身體也不自覺地坐直了。
但轉瞬間他又茫然無措起來:“可是這樣會讓大家很擔心吧。”
看著他眼神在那一瞬間迸發出的光彩,張立心在心裡重重地歎了口氣。
這孩子啊,難道終究是要在燃燒中,才能找到內心的救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