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導!”
還沒等李若荀開口,一直站在旁邊的高付康忍不住了,一步跨上前,擋在了李若荀身側。
“我是李若荀的健康管理師。”
高付康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尊重,但臉上的焦急已經掩飾不住。
“我不確定您是否瞭解小荀的身體狀況。他之前受過嚴重的外傷,心臟有過停跳記錄,胃部也做過修補手術。”
“他的基礎代謝率本來就比常人低,現在的體重已經是我們精心調養半年的結果。”
“如果再進行極端減重,他的心臟負荷會出大問題,甚至可能誘發心衰或者惡性心律失常。這在醫學上是絕對的高危行為!”
陳思月也急忙幫腔:
“是啊張導,小荀剛拍完《沉默的真相》,身體底子還沒補回來……”
張有犁皺了皺眉,看向李若荀:
“這麼嚴重?”
他是個為了藝術可以瘋魔的人,但他也不想真弄出人命。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這方麵……”張有犁歎了口氣,還是盯著李若荀看了又看,沒忍住說,“但這角色的年齡感和氣質,隻有你最合適。”
“如果我年輕個三十歲,我肯定二話不說自己上了。”
“既然你身體不允許,那確實沒辦法,我再去找找彆人……”
“張導。”
一直沉默的李若荀突然開了口。
“我可以。”
他的聲音響起,截斷了張有犁轉身的動作。
簡單的三個字,讓高付康猛地轉過頭:
“小荀!極度減重會直接導致電解質紊亂,心臟驟停或者心律失常的概率極高!”
“那隻是極低的概率,康哥,如果未來我無論做什麼,都要考慮這個極低的概率,為這個一輩子可能都不會出現的狀況而束手束腳,那還有什麼意思。”
李若荀臉上向來溫和的表情收斂了,很嚴肅的在表達自己的想法。
沉默了片刻後,他像是為了緩和氣氛,又笑起來說:
“事實上,這半年我恢複得很好。複查的資料都很漂亮,射血分數正常,心肌酶譜也沒有異常。”
“無論是拍戲,導演,還是跑路演,我都沒有出現過任何不適。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
他攤開雙手,展示自己看似單薄實則健康的身體。
但在外人眼裡,這根本就是他在逞強,在用命去搏一個機會。
李若荀的目光最終落回張有犁身上,那雙澄澈的眼睛裡,燃著一簇明亮而執拗的火焰。
“而且,這是建國百年的獻禮片。錯過的話,我會後悔一輩子。”
張有犁看著麵前這個年輕人。
那雙眼睛裡乾淨、澄澈,透著一股子韌勁。
張有犁搖了搖頭,語氣裡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似是無奈,又似是欣賞。
“我也叫你一聲小荀吧,聽著親近點。你也彆急著現在就答應我,回去和你的團隊,還有家裡人商量商量。”
陳思月心中一緊,下意識地看了李若荀一眼。
小荀哪兒有家裡人啊……
她知道張導都這個年紀了,大概率不怎麼關注年輕藝人的八卦,所以是無心之言。
但這樣一句無心的話,在此情此景下,卻還是紮得她一陣心疼。
張有犁站起身,拍了拍李若荀的肩膀:
“三天。三天後給我個準信。要是你還是堅持,咱們再談具體的。”
“我會讓助理把劇本發給你。但如果你的醫生團隊評估後堅決不同意,你也彆有任何心理負擔,直接跟我說就行,我還得趕緊去找備選。”
臨走前,張有犁又回頭看了一眼李若荀:
“說實話,看了那麼多人,你的外形、氣質,還有……”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這股子瘋勁兒……是最符合我想象的。”
“想要有點藝術追求,是該這樣。走了。”
張有犁擺了擺手,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
李若荀翻看著平板上張有犁助理發來的劇組,檔案標題《守望》。
這正是張有犁負責的單元。
這部電影由中宣部直屬的華夏影業牽頭,集結了國內老中青三代最頂尖的七位導演,每個人負責一個獨立單元。
七位導演同台競技,這本身就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
電影上映後,觀眾、影評人、媒體,乃至獎項評委,都免不了會將七個短片放在一起比較、排序。
誰的單元故事更動人,誰的藝術手法更高明,誰的票房貢獻更大,都會被一一擺上台麵。
能在這樣的專案中出演單元男主角,是多少演員打破頭都搶不到的頂級資源。
他想演。
但他也清楚,這很難。
客廳的門虛掩著,一道細細的縫隙裡,泄露出高付康壓抑著焦躁的聲音。
他顯然正在和陸寧宣交談,與其說是在彙報,不如說是在控訴。
“陸總,我沒辦法同意!從醫學倫理和我的專業判斷出發,這都屬於明確的高危行為!他的心臟有過停跳記錄,極端減重帶來的電解質紊亂和心肌負荷,後果不堪設想!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拿命去賭!”
“您也是同意這一點的,是嗎?”
“您勸勸小荀吧,彆人說的話他可能不聽,但您說的話,他應該會聽的。”
李若荀能理解高付康,也知道大家是關心他,但又有點無奈,畢竟他真的沒事。
他想,如果每一次機遇都伴隨著這樣的拉扯與勸阻,那接下來,豈不是要永遠活在彆人為他劃定的安全區裡?
看來,想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還是得用那個老法子……
相比起那微乎其微的概率,更可怕的,或許是“心死”吧。
李若荀垂下眼簾,在腦海中使用了道具。
刹那間,周遭的空氣似乎變得都粘稠起來。
客廳裡高付康焦灼的爭辯聲,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心臟在胸腔裡不規律地跳動著,帶著令人煩躁的滯澀感,讓他不自覺地想要深呼吸,卻隻能吸入更多沉悶的空氣。
那種熟悉的空虛感,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順著他的脊椎緩慢地向上攀爬,纏繞住他的脖頸,扼住他的呼吸。
他忽然覺得……一切都很沒意思。
連呼吸都成了一件多餘且疲憊的差事。
李若荀的視線不自覺地飄向窗外的天際,眼神失去了焦點。
為什麼人活在世界上要考慮的事情那麼多呢?
他隻是想演一個角色啊,為什麼會這麼難?
好煩,好累。
可偏偏所有人對他都是好意,他又怎麼能不識好歹?
他覺得自己就像蜘蛛網上被捕獲的飛蛾。
蛛絲從四麵八方湧來,一圈一圈地將他包裹,逐漸收緊,直到他無法呼吸,無法動彈。
好難,好痛苦。
好想結束這一切。
十分鐘後,門被輕輕推開。
陸寧宣走了進來,臉上掛著慣有的乾練笑容,但在看到李若荀的那一瞬間,她的腳步頓住了。
床上的青年靜靜地坐著,平板電腦擱在腿上。
他側頭看著窗外,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切在他的側臉上,映襯著麵板更顯蒼白。
聽到開門聲,李若荀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宣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