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警方介入調查,陸平的工作自然是保不住了。
他被學校開除,而徐真也隻是個尚未畢業、前來支教的大學生,她沒有返回光鮮亮麗的大學校園,而是選擇留下來,陪著陸平一起,為這件事奔走。
陸平最後一次回學校宿舍收拾東西時,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翁美香。
她喝藥了。
搶救無效。
從之前孩子的隻言片語,他們其實已經知道,翁美香不僅僅是被李江福欺負,她是被“進貢”了。
送給那些“大人物”。
現在,翁美香死了,這似乎又成了一個無法追尋的秘密。
大銀幕上,徐真癱倒在醫院走廊冰冷的地麵上,哭到失聲。
“她才十二歲啊……”
而陸平站在窗前,夜風格外冷,吹得他臉頰生疼。
“那孩子……應該變成天上的星星了吧?”他對著夜空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虛無縹緲的期盼,“但願在那個地方,全是光明和愛,再沒有這些肮臟的東西。”
陸平的母親對這些一無所知。
她會定期打來電話,絮絮叨叨地問他工作順不順利,錢夠不夠花,有沒有吃好穿好。
每一次,陸平都得把喉嚨裡的酸澀和苦楚嚥下去,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回答:
“媽,我挺好的,工作還行,您放心吧。”
掛掉電話後,他總是一個人沉默很久。
“你後悔了嗎?”
徐真輕聲問他。
陸平沒有回答,臉上的表情被夜色模糊,看不真切。
然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兩人開始了漫長而艱難的取證之路。
可他們越是接近真相,就越是接近死亡。
深夜,一輛失控的卡車瘋了般朝他們衝來。
陸平躲開了。
徐真卻倒在了血泊裡,腿骨粉碎,重度昏迷。
病床前,陸平看著女孩蒼白的臉,眼裡的光徹底熄滅,沉澱為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他獨自調查,拍到了一張照片,一張能證明校長和那個“大人物”有利益輸送的照片。
他帶著最後的希望,回到了省城,藉由徐真的關係,找到了徐真的大學老師,學校建校以來最年輕的法學教授張超。
然而,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張超看著那張照片,搖了搖頭。
“陸平,一張照片說明不了什麼。對方的勢力盤根錯節,你以為單憑這個就能扳倒他們?我隻是個大學教授,我改變不了什麼,也影響不了司法體係。”
“老師!”陸平的聲音在顫抖,“徐真還在醫院裡躺著!她是您的學生啊!那些孩子還在受罪!那些惡人全部逍遙法外!”
張超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陸平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學校門。
那一刻,陽光明媚,他卻覺得渾身冰冷。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張超早年的一個學生,如今已是執業律師的吳功,聽聞了此事,主動找上門來,決定無償為他們提供法律援助。
法庭之上,一場荒誕的戲劇正式上演。
校長李江碩站在被告席上,衣冠楚楚,痛心疾首地陳述著自己如何關愛學生,如何為教育事業奉獻一生。
他聲稱自己把學生當成親生孩子,甚至還拿出了資助貧困生的記錄。
接著,劉默出庭作證。
陸平看著他,眼中燃起一絲希冀。
隻要劉默肯說實話……
“我從未見過校長對學生有任何不軌行為。”劉默低著頭,“校長他……是個好人。”
陸平猛地站起來,雙手死死抓著欄杆,怒吼道:
“劉默!你看著我的眼睛!你敢發誓嗎?!”
法槌重重落下,警告陸平咆哮公堂。
然後是最初為葛麗檢查身體的醫院的女醫生。
她信誓旦旦地推翻了當初的結論,說葛麗身上沒有侵犯的痕跡。
至於翁美香的死,則被定性為抑鬱症導致的自殺。
法醫報告顯示,在她體內殘留的證據,其dna與校長和教導主任都不匹配。
另一個受害女孩葛麗的奶奶,在開庭前接受了對方的和解。
她哭著對陸平說,她隻有這麼一個孫女了,她要保住她的命。
而沈安,那個用筆寫下真相的孩子,他的證詞被對方律師以“聽力殘疾,精神狀態不穩定,存在幻想”為由,全盤否定,不予採納。
人證、物證,在法庭上被對方律師用各種手段一一瓦解。
“本庭宣判,證據不足,駁回原告訴訟請求。”
最終,陸平等人因誣告、誹謗,敗訴。
陸平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麵前的欄杆才沒有倒下。
他仰起頭,眼神裡的光芒一寸寸熄滅,最後隻剩下大片大片的空洞。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電影院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感受著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故事似乎已經墜入了最黑暗的深淵,然而,李若荀沒有給予觀眾任何宣泄情緒的出口。
畫麵一轉,是渾濁的河水,以及搜救隊打撈起一具屍體的模糊畫麵。
陸平因強奸婦女丁春妹,跳河畏罪自殺。
這就是他最終的結局。
那個曾經為了孩子奔走呼號,為了正義不惜一切的青年,最終的結局不是悲壯的犧牲,而是以一個強奸犯的身份,屈辱地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被釘在了恥辱柱上,連同他曾經堅守的一切,都被碾成了齏粉,被汙水浸泡,再也無法洗清。
影院裡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刻,溫南喬看著銀幕上的陸平,眼前浮現的,卻不再是黃星澤的臉。
她想到了李若荀。
這一切,何其相似。
如果那天,在高原,李若荀隻是冷眼旁觀,選擇無視,那麼後續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隻是去那裡完成一次慈善活動,然後帶著一身光環離開。
但他選擇了保護孩子。
結果呢?
他幾乎失去了生命。
緊接著,便是鋪天蓋地的官司和審判。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從溫南喬心底升起,讓她渾身發冷。
如果……如果李若荀的庭審也失敗了呢?
他會不會也像電影裡的陸平一樣,失去他視若生命的事業,失去他好不容易贏回來的聲譽,失去所有的一切?然後被那些看不見的黑手,用同樣卑劣的手段,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溫南喬不敢再往下想,胸口悶得發疼。
“嗚……”
一聲壓抑不住的啜泣從旁邊傳來,打破了這片死寂。
溫南喬轉過頭,看見鄰座一個年輕的女孩正用手捂著嘴,眼淚卻從指縫間不斷湧出,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為什麼要這樣……”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在黑暗中低低地發問,“好人為什麼沒有好報……”
這個問題,像是在拷問電影裡的情節,又像是在質問殘酷的現實。
一時間,銀幕上的悲劇與現實中的磨難,在昏暗的影廳裡交織重疊,化作一股沉重的壓力,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讓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