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劉鈺身體前傾,雙手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電影進行到這裡,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已經攀升到了極點。
但正因為這種極致的壓抑,他心底對於反轉的渴望,也如野草般瘋長。
這就是《沉默的真相》嗎?
真相被強權掩蓋,被金錢收買,被怯懦吞噬,最終歸於沉默。
劉鈺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
現在,陸平死了,那江陽呢?
他也會死。
一層細密的疙瘩瞬間爬滿了他的手臂。
他們這些觀眾,就像是站在上帝視角的旁觀者,眼睜睜地看著故事裡的人,懷揣著一腔熱血,一步步走向那個早已註定的死亡。
大銀幕上,光影交錯,將故事拉回現在的時間線。
“所以,你不信陸平會犯罪,也不相信他會自殺?”
咖啡廳裡,嚴良這樣問道。
他對麵坐著的是徐真。
徐真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身旁那根靠在牆邊的柺杖上,木質的把手已經被磨得油光發亮。
“他當然不會。”
“他在學校期間,翁美香自殺,他因為這個事情向上級實名舉報無數次,他說縣公安局不行,就去市裡,去省裡。”
她頓了頓,眼眶泛紅,卻始終沒有眼淚流下來:
“他把自己的前途、工作、甚至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就是為了給那些死去的、還活著的孩子們一個公道!”
“他是被謀殺的。”
徐真一字一頓,給出了自己的結論。
嚴良沉默了片刻。
之前的調查中,他們已經查到了陸平的屍檢報告。
奇怪的是,警局缺失這份材料,反而在檢察院的舊檔案裡找到了。
報告上,一行冰冷的文字清晰記錄著:死者胃內容物,150ml水。
一個自己投河溺死的人,在掙紮求生的本能下,會吞嚥下遠超這個量的河水。
胃裡隻有這麼點水,隻有一種可能,他是在死後才被扔進河裡的。
陸平的死,確實有問題。
鏡頭在這個瞬間開始旋轉,徐真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間,回到了那個絕望的冬天。
是火焰。
熊熊燃燒的火焰,將漫天飛舞的雪花映成了詭異的橘紅色。
那火光在徐真睜大的眼瞳裡瘋狂跳躍,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火光中心,是沈安。
他用儘全身力氣死死地抱住了李江福。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烈焰中緊緊相擁,扭曲,掙紮,最後歸於沉寂。
火光很明亮,在這寒冷的冬夜裡,散發著一股灼人的熱浪,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罪惡,全都焚燒殆儘。
剛剛出院的徐真手裡捏著一張紙條。
“你承諾過!你承諾過要讓那些人受到懲罰!老師你不是承諾過了嗎?!”
“你騙我……”
紙條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是沈安留下的最後質問。
一切都來不及了。
膝蓋一軟,徐真整個人跪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裡。
雪花落在她的臉上,瞬間融化,分不清是雪水還是淚水。
大銀幕上的烈火與飛雪漸漸隱去,畫麵沉入一片漆黑。
場景切換,色調陡然一轉。
兩年後。
同樣是咖啡館,玻璃窗擦得鋥亮,陽光毫無保留地潑灑進來。
徐真坐在陰影裡。
她比兩年前消瘦了許多,顴骨微凸,眼神裡隻剩下一層灰濛濛的疲憊。
而她對麵,沐浴在陽光裡的青年,卻耀眼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李若荀飾演的江陽,終於以鮮活的姿態,正式登場。
影廳內,原本細碎的低語聲瞬間消失。
太乾淨了。
銀幕上的青年眼神清澈得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泉水,舉手投足間帶著名牌大學畢業生的自信,還有一種尚未被社會染缸浸泡過的書卷氣。
此時的江陽,是平康縣檢察院的明日之星,前途鋪滿鮮花。
他身旁坐著吳愛可,那位漂亮的副檢察長千金。
溫南喬隻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江陽終於出場了——那個在故事的開端,就已經被宣告了死亡結局的江陽。
可現在,銀幕上的他還是那樣鮮活,對未來滿懷憧憬。
這種殘酷的時間倒錯感,像一把鈍刀,在觀眾心頭來回鋸磨。
幾個感性的觀眾已經捂住了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江陽,我知道這很為難你。”徐真雙手緊緊交握放在桌麵上,語氣近乎哀求,“但除了你這個大學同學,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找誰,偏偏你又正好在平康縣當檢察官。”
她將一份材料推到江陽麵前。
“陸平他絕對不會自殺,他是被冤枉的。我希望……你能幫幫他。
江陽的目光從材料上移開,臉上顯露出一絲為難。
這種案子一聽就牽扯甚廣。
“徐真,這個案子警方已經結案了,屍檢報告也寫著是溺亡……”
江陽斟酌著詞句,不想傷害老同學,又不想給對方虛假的希望。
“但疑點很多啊!”
吳愛可聽得義憤填膺,漂亮的臉蛋因為氣憤而漲紅。
她抓住江陽的手臂,用力晃了晃:
“如果徐真說的是真的,那個陸老師也太可憐了。江陽,你是檢察官,這種冤假錯案你不管誰管?”
江陽轉頭看向女友,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為了愛情,為了在女友麵前維持那個高大的形象,或許還有內心深處那一絲未被磨滅的熱血。
他反手握住了吳愛可的手,笑了笑,轉頭對徐真說:
“我儘力吧。”
四個字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溫南喬坐在黑暗的影廳裡,在心裡呐喊:
彆答應!
隻要拒絕,你就還是那個前途無量的檢察官,你會和副檢察長的女兒結婚,你會過上人人羨慕的一生。
可是,大銀幕上的江陽聽不見她的祈求。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為了那個單純的理由,一隻腳踏進了這個足以吞噬他的深淵。
畫麵流轉,江陽開始了他的調查。
他很快就撞上了一堵牆。
這堵牆又厚又硬,名為李建國。
平康縣公安局刑偵大隊隊長的辦公室裡繞。
“卷宗?”李建國眼皮都沒抬一下,“那玩意兒早就歸檔了。再說了,一個兩年前的自殺案,有什麼好查的?”
江陽站得筆直,背脊挺拔如鬆,語氣客氣卻堅定:“李隊,群眾反映有疑點,我們需要核實。”
“疑點?法醫都鑒定過了,溺水身亡,這就是鐵案。”
李建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