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白牆上掛著警容風紀的錦旗。
接待室裡,穿著製服的警察給徐真倒了杯熱水,溫和地勸慰她:
“徐老師,您彆急,慢慢說。我們一定會詳細記錄,嚴肅處理。”
“嗯,您放心,這件事我們一定會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然而片刻送走了徐真後,其中那個年長的警察走出了接待室,走到走廊儘頭,敲了敲門:
“李隊……”
於是很快,一通電話打到了校長那裡。
“喂,是我,李建國啊。你那邊是不是出了點小狀況?有個姓徐的女老師,都跑到我這兒來了……嗯,這事兒可大可小,你心裡有點數。”
……
辦公室裡,爐火正旺。
校長李江碩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重重地拍在桌麵上。
地上,沈安蜷縮成一團。
教導主任李江福這一腳極狠,正踹在孩子的軟肋上。
沈安的後背撞上了滾燙的爐壁,滋啦一聲響。
那是皮肉被燙焦的聲音。
沈安慘叫,聲音還沒完全衝出喉嚨,就被李江福一把揪住頭發,硬生生提了起來。
“還敢叫?”
李江福那張平日裡在全校師生麵前和藹可親的臉,此刻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猙獰。
“跟你那個不省心的弟弟一個德行!真是賤骨頭!”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映照在沈安麻木的瞳孔中。
他痛得渾身抽搐,卻不敢再發出聲音,隻能急促地喘息。
“行了。”
李江碩厭惡地向弟弟揮了揮手:“要打弄出去打,彆臟了我的地毯,正煩著呢。”
門外。
陸平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冰涼的門把手,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他本不該回來的。
徐真走後,他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他想,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偏偏讓我看到這些?
為什麼要把這血淋淋的真相撕開了擺在我麵前?
但人隻要想騙自己,總能找到理由的。
他又想,或許這是個誤會呢?
或許去問問校長,隻要校長給個說法,哪怕是個稍微過得去的藉口,他是不是就可以順坡下驢,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劉默。
原來他早就知道啊。
劉默的選擇是,把眼睛閉上,把耳朵堵上。
陸平忽然感到一陣惡心。
能在這裡安然無恙的人,要麼是幫凶,要麼就是沉默的同謀。
這個念頭讓他心口發空,冷風不斷灌進去。
李江福拖著沈安的領子,正準備往外走,迎麵撞上了麵色慘白的陸平。
他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扯出一個嘲弄的弧度,眼神彷彿在說:怎麼,你想管閒事?
那笑聲像一根無形的鞭子,抽在陸平的尊嚴上。
該走上前,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嗎?
然後繼續在這裡工作,拿著工資,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埋在心底,直到腐爛發臭?
工作……母親……債務……
一張張現實的臉孔在他眼前交替閃過,每一張都在質問他,拉扯他。
陸平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的視線裡,李江碩猙獰的臉、沈安驚恐的眼、爐子裡跳動的火光,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放慢了,每一個細節都在他的腦海裡被無限放大,反複折磨著他的神經。
恐懼依然在身體裡亂竄,腿肚子還在轉筋,但一種比恐懼更劇烈的情緒衝破了胸腔。
——那是生而為人最後的底線被踐踏後的憤怒。
最終,他所有的掙紮,都在李江碩那愈發不屑的眼神中,歸於平靜。
他掰開了李江碩揪著沈安衣領的手,將那個神色灰敗的孩子拉到了自己身後。
“這孩子受傷了,我帶他去醫院看看。”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辦公室裡灼熱的空氣瞬間冷卻下來。
“陸平,你想清楚了。”校長李江碩的聲音冷了下來,“出了這個門,以後這行你就彆想乾了。”
“不乾就不乾吧。”
陸平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牽起沈安的手腕,轉過身,挺直了腰桿,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個充滿了熱浪的房間。
冷風灌進領口,陸平打了個寒顫,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
醫院門口的路燈昏黃。
徐真蹲在台階上,看到陸平,尤其是看到他身後那個滿臉淚痕的孩子時,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
她快步走上前,看著陸平,眼裡的失望和冰冷一點點融化。
最後,一個明亮的笑容在她臉上綻放開來,像是陰霾了許久的天空,終於透出了一縷陽光。
“陸平,你是個好老師。”
陸平望著那個笑容,一路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從辦公室裡帶出的窒息感,對未來的惶恐,都在這一刻被某種更溫暖的東西所填滿。
三個人的身影一同沒入風雪之中,呼嘯的風聲幾乎要將一切吞沒。
“我已經報警了,我們一起保護這些孩子!”
女孩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清亮,充滿了不屈不撓的活力。
“女孩子怎麼就不可以有這樣的勇氣了?我要告你歧視啊。”
“哈哈,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彆緊張。畢竟我也是學法律的嘛,雖然還沒畢業,但是不要小看我的正義感!”
影院內,唯有大銀幕上透出的冷光,映照著台下無數張明明暗暗的臉。
空氣稠密得讓人喘不過氣,四周是此起彼伏的抽紙聲,還有極力壓抑卻依然漏出來的哽咽。
悲劇是什麼?是將美好的東西撕碎了給人看。
李若荀的鏡頭做到了。
銀幕上,那兩個並肩走在風雪中的年輕老師,臉上還帶著對正義的憧憬與初生的勇氣。
然而,影院裡的每一個觀眾都知道,他們此刻的笑容有多麼溫暖,即將到來的結局就有多麼冰冷。
鏡頭轉場,畫麵變得灰暗而顆粒感十足。
沈安向徐真和陸平傾訴了一切。
因為聽力受損,這個孩子的發音含混不清。
他更多時候選擇沉默,或者寫字,所以會被有些人叫做啞巴。
“那天,弟弟不見了。”
教導主任李江福不僅是個惡魔,還是個有著特殊癖好的惡魔。
沈安和他的弟弟沈寧,都是受害者。
某次,沈安想保護弟弟,結果換來一頓毒打。
等他再次醒來,世界安靜得可怕。
畫麵劇烈搖晃,尖銳的耳鳴聲刺穿了影院的安靜,觀眾彷彿身臨其境,感受到了沈安醒來後那份與世界隔絕的恐懼。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屋外是荒蕪的田野,遠處,一團火光衝天而起,將半邊夜空映成不祥的血色。
鏡頭猛地推近。
烈焰翻騰,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在那橘紅色的火舌中心,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掙紮。
火光映紅了沈安驚恐的臉,那掙紮的人形也在他的瞳孔中躍動。
最終的官方結論冰冷而簡單:
沈寧玩火不慎,引火**。
影院裡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