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夜風帶著涼意,吹得人麵板發緊。
“劉哥,你……”陸平喘著粗氣,混亂的思緒和狂跳的心臟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問什麼,“剛才……”
劉默打斷了他的話:
“陸老師,算我多嘴問一句,你……是哪裡人?”
話題的跳躍讓陸平有些跟不上,他下意識地回答:“……雲州來的。”
“家裡呢?父母身體怎麼樣?有兄弟姐妹嗎?”
劉默一連串地追問。
“就我一個。我爸生病,家裡欠了些錢。我畢業後想創業還錢,但我沒能力,賠了。我媽……身體還行,在老家等我掙錢回去。”
陸平老實地回答。
聽完,劉默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陸平再也問不出一個字。
他隱約感覺到,劉默知道一切,而那聲歎息,就是他能給出的全部答案。
回到宿舍,陸平手機亮了,是母親打來的。
陸平清了清嗓子:“喂,媽。”
“平平啊,睡了沒?在那邊還習慣吧?宿舍條件怎麼樣?同事好不好相處?”
“挺好的,都挺好的。學校……還不錯,同事們……也都挺照顧我的。”
他說著謊,心裡一陣發酸。
“那就好,那就好。”母親似乎鬆了口氣,“你一個人在外麵,要好好照顧自己。家裡的債,你彆太放在心上。媽還能乾得動,咱們娘倆一起,慢慢還,總能還清的。你彆動那些歪心思,彆想著去賺什麼快錢、大錢,踏踏實實工作最重要。”
“嗯,我知道。”
“還有啊……”母親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工作上的事,彆太要強,也彆跟人起衝突,知道嗎?媽就你一個指望了。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嗯,媽,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他應道。
日子在壓抑中過了幾天。
支教老師徐真還是個沒畢業的大學生,她來這裡也沒多久,是個心直口快的姑娘。
忍受不了這裡的閉塞,在某一次備課時,她一邊批改作業一邊跟陸平抱怨:
“這地方水也是渾的,電也老停,連個說話正常點的人都沒有,總覺得陰惻惻的……”
陸平正要寬慰幾句,徐真忽然壓低了聲音,筆尖在桌麵上點了點:
“哎,陸老師,我老覺得我們班上那個翁美香有點不對勁……你幫我參謀參謀看看。”
陸平心裡咯噔一下:“怎麼說?”
“大熱天的,這孩子總穿著長袖。一開始我以為她體虛怕冷,昨天體育課她袖子捲起來一截,我看見全是青紫。”
徐真眉頭緊鎖,眼裡滿是憤懣。
“我以為是家暴,特意去家訪。結果她爸那人我看過,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看著真不像能下狠手的人。問孩子,孩子也不說。”
陸平的腦海中瞬間閃過葛麗那張總是低垂著的小臉,一樣的沉默,一樣的傷痕累累。
他開始刻意關注葛麗。
放學路上,那道瘦小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單。
鬼使神差地,陸平決定跟上去看看。
他想自己也許可以藉口家訪,去她家裡瞭解一下情況。
然而走到一段荒涼的土路時,葛麗的身子晃了晃,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葛麗!”
陸平衝過去抱起她,孩子輕得像隻貓,額頭上全是冷汗,身體燙得嚇人。
縣城醫院的急診室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醫生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檢查完之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語氣沉重:
“這孩子有被侵犯的跡象,而且不是一次兩次了。她現在在發高燒,身上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新傷舊傷疊在一起!”
陸平整個人都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世界彷彿都變成了黑白色。
她在說什麼啊?
這是人話嗎?
真的假的?
竟然有人對孩子做出這樣天理不容的行為?
是誰?!
他慌亂地給徐真打了電話。
徐真趕到的時候,眼圈通紅。
“彆怕,老師在這兒。”她哽咽著,試圖去握葛麗的手。
葛麗猛地縮回手,拚命往牆角躲,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嘶聲。
“葛麗,告訴老師,是誰?”
陸平站在床尾,聲音沙啞得厲害。
葛麗拚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陸平從包裡拿出紙筆,遞過去:
“不想說就不說,寫下來,行嗎?寫給老師看。”
葛麗盯著那支筆看了很久,才顫巍巍地伸出手。
一筆,一劃。
徐真和陸平湊過去,看著那個名字在紙上逐漸成形。
——校長。
緊接著,又是幾個名字。
有教導主任,還有校外的一些人,她不認識。
最後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
他們說,如果說出去,就殺了我全家。
徐真捂住嘴,衝出病房,在走廊裡乾嘔起來。
陸平拿著那張紙,感覺有千斤重。
“報警!必須報警!”回到走廊,徐真一把抓住陸平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裡,“這幫畜生!他們把學校當什麼了?”
陸平看著徐真憤怒到扭曲的臉,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冰涼的手機。
報警?
他腦海裡,不知怎麼的突然湧出了昨晚母親在電話裡說的話。
“……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家裡的債,咱們娘倆一起,慢慢還。”
聽說,李江碩校長的姐夫是縣裡的領導,在市裡省裡都有人脈。
如果報警,會怎麼樣?
自己一個外地來的、無權無勢的老師,還得罪了這麼一尊大佛,工作還能保得住嗎?
工作沒了,拿什麼還債?
拿什麼讓母親安度晚年?
他承認,他就是個沒什麼本事的普通人……
那隻準備按下撥號鍵的手指,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徐真看著他遲疑的樣子,眼神從震驚,到不解,最後變成了濃濃的失望和輕蔑。
陸平沒有說話。
那股剛剛燃起的勇氣,被現實的冰水澆得一點火星都不剩。
徐真定定地看著他,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隻剩下徹骨的失望。
她後退了兩步,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轉身大步離開了走廊。
空蕩蕩的走廊裡,隻剩下陸平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