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十一就這麼靜靜地聽著。
“我已三十八孩子很聽話,想給她多陪伴但必須加班,該怎麼辦?”
她右邊座位上的一個大姐,聽著這段終於沒忍住,泣不成聲,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不住地用餐巾紙擦拭著不斷湧出的眼淚。
“柴米和油鹽學校和醫院,我轉個不停賺不到更多錢,該怎麼辦?”
“我像部機器不能停歇該怎麼辦?”
……
好長的一首歌啊。
漫長得彷彿真的跟著歌聲,匆匆過完了一個普通人的一生。
從六歲到八十八歲,從田埂到城市,從少年到白頭。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歌聲的視角已經來到了生命的儘頭。
“我已八十八走在田野裡,看見個小孩子在風裡哭泣,春光正燦爛。”
魏十一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受。
她還沒活到那個年紀,也無法體會那種回望一生的豁達。
“過往的執念過往如雲煙,太多的風景沒人全看清,放不下怎圓滿?”
“如果生命隻是大夢一場……”
“你會怎麼辦?”
李若荀的聲音帶著一絲縹緲的歎息,和他歌聲裡滿溢的情感一起,溫柔又悲憫地包裹了整個場館。
即便早已為自己準備好了最終答案,可當聽到這句問句時,魏十一還是沒能控製住。
有什麼滾燙的東西迅速填滿了眼眶,視野裡的舞台燈光瞬間被模糊成一片搖曳的光海。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可能……還是怕死的吧。
又怕死,又怕活。
真是沒救了。
然而歌曲並未在這裡戛然而止。
就在那片悲傷即將把她吞沒的瞬間,一陣清亮的鼓點毫無征兆地敲響,所有樂器在一瞬間湧了進來,音樂驟然昂揚,像陰霾了數日的烏雲被狂風吹散,萬丈金光傾瀉而下,照亮了整個世界充滿生機的模樣。
“我看到花兒在綻放”
“我聽到鳥兒在歌唱”
“我看到人們匆匆忙忙”
“我看到雲朵在天上”
“我聽到小河在流淌”
“我看到人們漫步在路上”
彷彿世界充滿希望,那些“怎麼辦”忽然被這簡單到極致的歌詞擊碎。
音樂推向**,所有複雜的旋律都彙成了一句最簡單的吟唱。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歌聲裡充斥著一種純粹而蓬勃的生命力。
魏十一感覺自己被這股力量托了起來,一直拉昇到溫暖的陽光之下。
當歌曲最後的餘音在空氣中緩緩消散,舞台上下一片寂靜。
或許答案並沒有那麼複雜。
看花朵綻放,聽鳥兒歌唱,看雲朵飄飄,聽河水潺潺。
人生如夢,活著本身便是答案,體驗本身便是意義。
這是小荀你想告訴我們的嗎……
台上的李若荀並沒有說話。
片刻後,下一首歌的前奏直接響起。
旋律簡單乾淨,像是帶著一種童謠般的純粹。
李若荀抬起了頭,燈光的照耀下,他的眼眸裡似乎也映著水光。
他將話筒湊到唇邊。
“親愛的小孩,今天有沒有哭?”
魏十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否朋友都已經離去,留下了帶不走的孤獨?”
歌詞像羽毛一樣,輕飄飄地落下,卻砸出內心巨大的空洞。
她沒有朋友。
孤獨,卻是她唯一甩不掉的行李。
“親愛的小孩,今天有沒有哭?”
“是否遺失了心愛的禮物,在風中尋找,從清晨到日暮?”
李若荀的歌聲裡是一種接近笨拙的真誠。
像是一個耐心的大哥哥,蹲下身,用最平實的語言,輕聲詢問著丟失了禮物的孩子。
魏十一視線模糊。
她遺失了什麼?
太多了。
或許是曾經對未來的期盼,或許是愛與被愛的能力,又或許,是活下去的勇氣。
從那個回不去的田埂到這個容不下的城市,從懵懂的童年到疲憊的現在,她一直在尋找,尋找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尋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卻什麼也沒有找到。
所以,她真的好累。
“我親愛的小孩,為什麼你不讓我看清楚?”
“是否讓風吹熄了蠟燭,在黑暗中獨自漫步?”
輕聲的問詢,像一隻溫暖的手,想要撥開她擋在臉前的亂發,想看看她傷痕累累的心。
為什麼不讓彆人看清楚?
因為太醜陋了,太狼狽了,太不堪了啊。
她害怕被人看見自己的貧窮、卑微和絕望。
她寧願在黑暗中獨自一人,舔舐自己的傷口,也不敢奢求一絲光亮。
光來了,影子也就無所遁形了。
“親愛的小孩,快快擦乾你的淚珠。”
“我願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
回家嗎……
魏十一沒有家。
就連這個名字也是因為自己是11號出生而隨便取的。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我願意陪伴你”。
也從來沒有人問過她,想不想回家。
就在那個瞬間,所有被強行壓抑的委屈、被刻意遺忘的痛苦、被孤獨浸泡的日日夜夜,衝破了她用儘全力構築的防線。
魏十一再也控製不住,她低下頭,雙手捂住臉,淚水奔湧而出。
她變回了那個六歲時在田埂上摔倒,哭著找媽媽的小女孩。
又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終於聽到了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原來被溫柔以待,是這樣一種感覺。
溫暖的歌聲還在繼續,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撫摸著她的心。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
李若荀站起身,將立麥上的話筒取下。
他的目光很柔和,像春日午後的陽光。
“剛剛那首《大夢》,我們一起走過了一個人的一生。從六歲,到八十八歲。”
“很多人都會想,這首《親愛的小孩》,是唱給那個六歲的孩子的吧?”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是的。”
“它也是唱給那個害怕談戀愛,害怕找工作的你的。”
“是唱給那個為了孩子必須加班,像一部不能停歇的機器的你的。”
“同樣是唱給那個八十八歲,回望一生,看見春光燦爛的你的。”
李若荀的視線緩緩掃過全場,彷彿在與每一個哭泣的靈魂對視。
“不管我們長到多大,經曆過什麼,我們的心裡,永遠都住著一個小孩。”
“他會受傷,會孤獨,會害怕,會弄丟心愛的禮物。”
“但沒關係。”李若荀的聲音放得更輕,更柔,“今天,在這裡,在這個瞬間,我們可以不用那麼堅強,不用那麼懂事。就當一次小孩,哭一場,然後擦乾眼淚。”
“我知道,生活有時候很難。有很多時候,我們都覺得自己隻是一個沒人愛的小孩,被世界遺忘在角落裡。但是,請你們一定不要忘記,你們不是一個人。”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眼角彎彎的,像一泓清澈的泉水。
“如果你們覺得累了,走不動了,就聽聽歌吧。”
“隻要我的歌聲還在,我就會一直陪著你們。陪你們哭,陪你們笑,陪你們走過黑暗,一起去尋找那條回家的路。”
好溫暖啊……
魏十一捂著臉,任由眼淚肆意流淌。
李若荀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冬日裡一杯溫熱的牛奶,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讓那些因為寒冷而僵硬蜷縮的臟器,也一點點舒展開來。
彷彿至少在這一刻,她真的可以當那個親愛的小孩。
一個被人愛著的小孩。
一個被人陪伴著的小孩。
一個……可以回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