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十一的左邊,一個留著漂亮長卷發的女人同樣哭得雙肩顫抖,淚水浸濕了胸前的衣襟。
和魏十一不同,葉萍的眼淚並不是為了自己,更多的是一種對李若荀的心疼。
親愛的小孩,那個想要回家的孩子,那個在黑暗中踽踽獨行,遺失了心愛禮物的孩子,又何嘗不是李若荀他自己呢?
明明他也是那個需要被擁抱,需要安慰的人,可他卻選擇承載起所有人的痛苦,告訴大家“我會一直陪著你們”。
或許,正是因為他獨自走過最黑的夜,纔想成為彆人的光吧。
這種溫柔,讓葉萍的心揪成一團,疼得厲害。
“嗚嗚……荀寶他自己……他自己有人沒有回家的路啊……”
坐在葉萍身邊的江安瑤,也早已哭成了淚人。
她抽噎著,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說出了和葉萍同樣的心聲。
她們是李若荀最忠實的粉絲,比任何路人都更清楚他經曆過什麼。
那個將他推入深淵的,正是他的母親。
家,對於他而言,恐怕是一個相當殘忍的詞彙。
葉萍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淚眼模糊的視線裡,台上少年的身影顯得有些不真切。
她側過頭,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
“不,他有。”
“隻要我們還在,香草們還在,我們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隻要他回頭,我們永遠都會站在他身後。”
她們要成為他的底氣,成為他可以隨時停靠的港灣!
江安瑤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
就在這短暫的對話間,舞台上的燈光已經悄然變換。
葉萍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還在翻湧的情緒,輕聲說:“下一首,應該是《一葷一素》了……”
整個專輯將會在演唱會結束之後在各大音樂平台同步上線,但前期的宣傳中,已經公佈了完整的曲目列表和順序。
葉萍甚至將李若荀為每首歌寫的創作手劄都看過好幾遍。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艱澀。
“這是……一首寫給母親,關於親情的歌……”
僅僅是將這幾個字說出口,葉萍就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又是一陣抽痛。
母親。
這個詞對李若荀而言,意味著什麼?
是公開的指責與唾棄,是事業崩塌的源頭,是幾乎將他拖入深淵的夢魘。
葉萍完全無法想象,當他決定要創作一首關於“母親”的歌時,內心經曆了怎樣的掙紮與撕扯。
她也想不出,那個在舞台上光芒萬丈的少年,對那個幾乎拋棄了他、傷害了他的女人,又究竟懷著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什麼樣的態度,什麼樣的複雜心緒。
是怨恨?是釋然?還是……仍舊抱有的渴望?
她不敢再往下想。
簡單而溫暖的前奏,從遍佈全場的音箱中流淌了出來,叮叮咚咚,像清澈的溪流。
緊接著,李若荀的歌聲響起。
“日出又日落
深處再深處”
“一張小方桌
有一葷一素”
僅僅是開篇的兩句,一個溫暖而具象的畫麵就在所有人腦海中鋪展開來。
日複一日的晨昏交替,一方小小的餐桌,簡單卻用心的飯菜。
“一個身影從容地忙忙碌碌”
“一雙手讓這時光有了溫度”
葉萍的心臟猛地一緊,酸澀感再次湧了上來。
歌裡唱的果然是母親。
那是一個從容地在廚房與飯桌間忙碌的身影,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溫柔的輪廓。
那雙手,或許有些粗糙,或許沾著麵粉的白,或許帶著蔥花的香,但就是這雙手,讓流逝的時光都有了可以觸控的溫度。
如果拋開李若荀過往的那些經曆,這無疑是一幅能讓任何人心頭一暖的畫麵。
母親為晚歸的孩子留著一盞燈,端上一盤熱氣騰騰的飯菜,時光靜好,歲月安然。
可是,李若荀的母親……會是這樣嗎?
葉萍的思緒不受控製地飄遠,她想起李若荀bloomz時期的一些邊角物料。
畫麵裡,那個女人總是打扮得豔麗高傲。
葉萍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那個形象,與歌詞裡素手做羹湯、讓時光變得溫熱的母親聯係在一起。
或許……這根本不是寫實。
這隻是他心底裡,對一個完美母親形象的幻想與勾勒,一個他從未擁有過,卻在夢裡描繪了千百遍的泡影。
“太年輕的人
他總是不滿足”
“固執地不願停下
遠行的腳步”
歌聲依舊平靜,緩緩流淌,將所有人都帶入那個泛著昏黃光暈的家庭場景裡。
孩子總要長大,為了夢想與前程,告彆家人,奔赴遠方。
“望著高高的天走了長長的路”
“忘了回頭看
她有沒有哭”
這是無數離家打拚的年輕人的真實寫照啊。
台下,已經有許多北漂的年輕人紅了眼眶。
然而葉萍的心,卻一寸寸地收緊。
這孩子總是這樣,習慣於苛責自己,將所有的過錯都歸咎於自身。
他是不是……曾經在無數個夜裡這樣想過:
如果我當初能更乖一點,多回頭看她一眼,她是不是就不會那樣對我了?
天啊……葉萍閉上眼。
是的,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母親都深愛著自己的孩子。
但,總有例外!
就在這時,情緒隨著副歌的到來,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月兒明
風兒輕”
“可是你在敲打我的窗欞”
李若荀的歌聲裡,染上了一絲祈盼與脆弱,像是夜裡迷路的孩子,在輕聲呼喚著一個永遠不會回應的名字。
“聽到這兒你就彆擔心”
“其實我過的還可以”
他說,彆擔心,我過得還可以。
葉萍再也忍不住,淚水從眼角滑落,她胡亂地伸手擦去,視野卻還是一片模糊。
傻孩子啊……
那個女人,她真的會像歌裡唱的那樣,在夜裡化作明月清風,來你的窗邊,隻為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嗎?
不會的。
可他還在唱,用一種近乎天真的口吻,對著那個永遠不會來的人,報著平安。
“月兒明
風兒輕”
“你又可曾來過我的夢裡”
“一定是你來時太小心”
“知道我睡得輕”
少年坐在高腳凳上,抱著吉他,閉著眼睛,就那樣輕輕地唱著。
他甚至主動為那個從未出現過的夢中人找好了藉口——你一定來過,隻是你太小心了,怕吵醒我,所以才悄無聲息。
這一刻,葉萍終於徹底明白了。
他將所有的怨恨、痛苦、傷害全都自己嚥下,然後用一顆被碾碎過的心,捧出了一首最純粹美好的讚歌。
唱的是一個美好的祈願,歌頌的是那份永不可及的親情。
……
二層看台包廂,陸寧宣注視著下方舞台。
舞台上的人影有些模糊,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後方的巨大顯示屏上。
螢幕上的少年閉著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修長的手指撥動著琴絃,溫柔的旋律從他的唇齒間流出。
陸寧宣的鼻尖驀地一酸,不可抑製地回憶起了那些已經永遠離開她,隻會出現在夢裡的親人。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將自己從回憶中抽離出來,思緒又回到了李若荀的身上。
她想起當初在醫院裡,李若荀剛從昏迷中醒來時,意識朦朧間喊出的那一聲“媽媽”。
雖然平日裡對這一切絕口不提。
但其實在內心最深處,他對母親,對親情,還是抱著眷戀與渴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