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靠在牆邊沉默不語的張雲安,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當然知道李若荀很痛苦。
但他從未像這一刻那樣,如此真切地、如此具象地感受到,他究竟有多麼痛苦。
張立心透過螢幕沉沉地歎了口氣。
李若荀能說出內心真實的想法,這是好事。
但其中暴露出來的問題,也確實觸目驚心。
她想起剛剛自己對李若荀的判斷,想起《我這樣生活》那個節目。
和抑鬱症共存是真的,粉絲的心理支援是真的,努力生活也是真的。
但這並不是她以為的他在重建內心的力量,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個寫滿了bug的程式上的。
正常來說,一個致命的錯誤就足以讓整個程式徹底崩潰。
可是在他這裡,好幾個致命的錯誤糾纏在一起,這些錯誤互相牽製,反而讓這個程式勉強執行了起來。
甚至從表麵上看,還相當正常。
正常到即便是自己這樣的心理醫生僅看外表,也看不出什麼異常。
“小荀,聽我說,先不要去想那些複雜的事情了。”
“把痛苦說出來,從來都不是一件可恥的事,更不是軟弱。”張立心的眼神清澈而堅定。
“你剛剛很勇敢,知道嗎?能夠直麵自己的內心,把它展示給我們看,我們很高興……你能這樣信任我們。”
在張立心溫和而專業的引導下,李若荀劇烈起伏的情緒漸漸平複了下來。
但隨著理智一點點回籠,一種鋪天蓋地的羞恥感淹沒了他。
他真的應該這樣說出來嗎?
他像個失控的瘋子一樣,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麵**裸地攤開在所有人麵前。
明明隻要一直維持著之前那樣就好了的。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螢幕,也不敢看身邊的任何人。
張立心立刻察覺到他的情緒。
她溫柔地看著他。
“小荀,看著我。”
李若荀下意識地抬眸。
“是不是覺得,把這些話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
她溫和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這很正常。這就好像你心裡有一間上了鎖的房間,你從來不讓任何人進去,甚至連自己都很少踏足。”
“今天你第一次開啟了門,讓大家看到了裡麵的樣子。你會覺得不習慣,會覺得窘迫,甚至會後悔,覺得自己不該開啟它。”
“但是小荀,這是一個非常勇敢,也非常重要的開始。”
張立心的話語像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托住了李若荀正在下墜的靈魂。
“以後,當你覺得不舒服,覺得累,覺得難過的時候,你可以試著告訴我們。”
“哪怕隻是說一句‘我今天心情不好’,或者‘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你不需要強撐著去扮演一個完美的、不知疲倦的、永遠積極向上的正常人。”
“你得允許自己有這樣的情緒,允許自己不完美,允許自己……在大家麵前,做一個會痛苦、會軟弱的普通人。”
“我們會和你一起,麵對這一切,幫助你的。”
“對啊!”陳思月猛地抬起頭,用力地點著,“就是說啊!小荀,你得相信我們!”
她吸了吸鼻子,滿是後知後覺的懊悔。
原來李若荀那些溫和的笑容,那些“我沒事”的體諒,背後都藏著這麼深的恐懼。
陳思月想起無數個細節。
想起他在網上被罵得體無完膚時,卻反過來安慰自己“沒關係,都會過去的”。
想起他每次都把“我沒事”、“我很好”、“彆擔心”掛在嘴邊,像是在給周圍所有人吃定心丸。
他就像一個能量恒定的太陽,永遠在發光發熱,卻從不索取。
可太陽,也會有耗儘自己的時候啊。
“我以前一直以為,是你的病情控製得很好。現在我才明白,你……你是不是在害怕?”
陳思月的聲音顫抖起來:
“你是不是擔心,一旦你露出一點點不好的情緒,我們就會覺得你麻煩,就會討厭你,會離開你?”
“你怎麼會這麼想啊……我們怎麼會討厭你呢……”
“沒錯!”一直靠在牆邊的張雲安也走了過來,他不像陳思月那麼激動,但語氣裡的鄭重分毫不差。
“若荀,我們是朋友吧?朋友是乾嘛的?不就是在你不想撐著的時候,能讓你靠一下的人嗎?”
他一拍胸脯,擲地有聲:
“你要是再這樣一個人硬扛,我才真要生氣了!”
“以後啊,你要是真覺得煩,想找個地方罵幾句,我立馬幫你註冊八百個小號,你想罵誰罵誰,保證不重樣!”
二人一番話,讓李若荀緊繃的嘴角有了一絲鬆動的弧度。
視訊那頭,一直沉默著的陸寧宣,神色複雜地看著螢幕裡臉色蒼白的李若荀,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幕幕過往。
“小荀,我記得之前你那場簽售會發燒了。”
“你硬是挺了一整天,簽了那麼多名字,對每個粉絲都笑著積極互動。結果晚上在車裡就暈倒了,思月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聲音都在抖,說你燒得滾燙,怎麼叫都叫不醒。”
“我能理解,你絕對不想取消簽售會,不想讓任何一個粉絲失望的心情……”
說到這裡,她原本是想順勢說出“但我希望你能對我更多一些坦誠”的。
可話到嘴邊,她卻猛地頓住了。
如果當時,在簽售會開始前,李若荀真的坦白自己發著高燒,她會怎麼做?
答案是……她絕對會立刻取消活動,不由分說地把他打包送去醫院。
一時間,陸寧宣竟有些語塞。
某種程度上,這確實是用著“為你好”的名義,剝奪掉他賴以為生的支柱……
“……好吧,我承認,如果是在當時,我大概率會強製你休息。”
陸寧宣坦然地笑了笑: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既然知道了,舞台和粉絲對你來說,不僅僅是工作,更是一種心理上的支柱,那麼未來再遇到類似的事情,我自然會加入更多維度的考量。”
她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李若荀,語氣鄭重:
“我還是希望你能說出來。至少,你要讓思月他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