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寧宣停頓了一下,螢幕裡的影像湊近了些。
她定定的看著李若荀,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擔憂,幾乎像是在歎息。
“我很擔心你。你現在這個情況,真的不應該再工作了。”
李若荀沉默了下去。
看著他這副樣子,陸寧宣心中那個剛剛冒頭的想法,此刻愈發清晰堅定。
或許,讓他轉做幕後,遠離台前的風暴,纔是對他最好的保護。
她再度放輕了聲音:
“小荀,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烽火》劇組那邊的角色,片方決定換人了。”
她盯著他的臉,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向他揭示這個圈子的本來麵目:
“娛樂圈就是這樣,利益至上。有時候,就算白紙黑字的合同簽在那裡,都可以為了更大的利益隨時撕毀,更何況是那些藏在人心裡的陰暗算計。”
李若荀猛地抬起頭,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龐瞬間又白了幾分。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的聲音細弱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散掉:
“是……是因為這次事件的影響嗎?”
陸寧宣看著他眼底泛起的水光,心裡某個角落被刺得生疼。
但長痛不如短痛。
於是,她狠下心,點了點頭。
如果能讓他遠離這個是非之地,那麼或許這一劑猛藥是值得的。
李若荀看著她的動作,整個人都靜止了。
眼中的那點光,像是在一點一點熄滅。
張立心一直在傾聽他們的對話,此刻看見李若荀的表情,她心中警鈴大作。
陸寧宣並未意識到,她的保護正在變成一種剝奪,這對李若荀的心理狀態是極其危險的!
必須讓他們雙方都更清楚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小荀。”
張立心立刻柔聲說道:
“你是不是,並不讚同陸總的想法?”
“沒事的,跟我說說,你現在心裡真正的想法,好嗎?”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陸寧宣,語氣依舊輕柔性:
“沒必要擔心反駁陸總會讓她難堪。陸總是因為太擔心你才會說這些話的,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知道你的真實想法,對吧?陸總?”
張立心趕緊給陸寧宣使了一個眼色。
陸寧宣立刻會意,她強壓下自己的急躁,點頭配合道:
“對,小荀,你說,我聽著。”
李若荀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他環視了一圈,視線從病床邊一臉擔憂的張雲安和陳思月身上滑過,最後落回手機螢幕上,看著陸寧宣和張立心。
這些人,是自從他被母親拋棄,墜入深淵以來,和他最親近的人。
真的,可以說出來嗎?
張立心捕捉到了他眼神裡的鬆動。
她知道,他那層堅硬外殼,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或許這正是能窺見他真實內心的最佳機會!
她立刻用眼神給予鼓勵,聲音愈發輕柔,幾乎像是在催眠:
“小荀,你完全可以在這裡,說出你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沒有人會責怪你,更不會否定你。”
“你說出來,我們大家一起幫你。”
李若荀沉默良久。
沒人知道他內心究竟正在經曆怎樣的翻江倒海。
終於,像是某種支撐著他的東西驟然斷裂。
李若荀那張總是掛著溫和淺笑的麵具,再也無法維持,在眾人眼前寸寸碎裂。
他眸中長久以來被壓抑的惶然與迷茫毫無遮攔地暴露出來:
“如果不工作……那我還有什麼價值?”
“那我……為什麼還要活著?”
一句話,讓整個病房的空氣瞬間抽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原本以為,能讓他袒露心扉是一件好事。
可誰也沒想到,從他內心深處挖出來的,會是這樣沉重而絕望的獨白。
瞬間,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冰冷的穀底。
李若荀一隻手伸出,掌根用力抵著自己的額頭,彷彿要將那些紛亂痛苦的思緒強行按回去。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其實……真的很難受。”他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字句。
“如果能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消失掉,一定是最好的。”
“不對,不對,我沒有想死。”
“你們一定會很傷心的,我的香草們,也一定會很傷心的,所以不行,我不會尋死的。”
他眼神裡滿是掙紮,支離破碎地說著矛盾的話:
“可是,我都這麼努力了……我這麼努力了就是為了能繼續站在舞台上啊,為了不讓喜歡我的人失望。我隻有這個了啊……”
他的情緒徹底失控,話語變得語無倫次。
“我不要……”他哀求著,“如果沒有這些?那我究竟為什麼還要忍受這些痛苦?我活著又有什麼價值?”
“宣姐,彆讓我放棄我現在擁有的一切……”
“我會更努力的,我發誓,我不會再讓這次這種事情發生了,真的!”
“我不會讓自己影響到任何合作的人!相信我……再相信我一次……”
病房裡,隻剩下他壓抑的喘息和幾近崩潰的哀求。
房間裡一片死寂。
“小荀!”
陳思月再也忍不住,一聲悲鳴,整個人撲了過去,哭喊著:
“你胡說什麼啊!不準你這麼想!什麼價值不價值的,你活著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啊!你不要這麼折磨自己,求求你了……”
手機螢幕那頭,陸寧宣的臉色一瞬間褪儘了血色。
原來是這樣。
這就是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嗎?
明明口口聲聲說著沒有想死,可字字句句又都是在質疑自己活著的價值。
他活著,是為了不讓彆人傷心。
他工作,是為了讓自己能忍受活著。
這是多麼脆弱,多麼畸形的一個平衡啊……
一端係著他人的期待,另一端係著自我存在的價值。
而弦本身,卻早已被痛苦腐蝕得千瘡百孔。
他以前掩飾得真好啊,好到所有人都以為他病情平穩。
陸寧宣此刻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心亂如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抽走那個讓他活著的支撐。
可這個支撐,本身就是建立在痛苦之上的。
這不是一個可以選擇的選項,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她張了張口,發出的聲音卻喑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信,小荀,我當然信你。”
“我不會這樣做的,我不會讓你放棄你擁有的一切。”
“工作也好,舞台也好,隻要是你想做的,我們都陪著你。”
“月耀永遠是你的後盾,我們永遠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