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堅持要繼續,他們也能在旁邊幫你,給你遞水,給你準備退燒貼,想辦法讓你能更輕鬆一點。”
“你明白嗎?小荀,你不用在這兩者之間做一個你死我活的選擇,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讓你兩個都要。”
溫暖,包容,理解。
無數善意的話語,像一張柔軟又堅韌的網,將李若荀層層包裹。
他聽著這些話,感受著這些真切的關心,眼眶裡積蓄已久的濕意終於控製不住,砸在了手背上。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彷彿一隻受驚的小獸,在確認了周遭環境的安全後,才終於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自己柔軟的觸角。
“我會努力做到的……”
像是為了加深這個承諾的印象,他又重複了一遍:
“在自己感覺到不舒服的時候和你們說。
他抬頭,認真地看著大家,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
“那我……我得承認,我現在是有點頭痛,心臟也跳得很快,而且……什麼都不想吃……”
他每說出一個症狀,陳思月的心就跟著揪緊一分。
“但這並不嚴重,”李若荀下意識地補充道,“我知道的,隻是日常的軀體化症狀,這樣的情況對我來說很正常。”
聽他親口承認這種程度的不舒服隻是日常狀態,眾人心中還是一陣鈍痛。
“隻要恢複到日常的工作狀態,彆讓自己這麼閒,這些就會緩解很多的,真的,你們彆擔心……”
說到這裡,李若荀話音突然頓住了。
他好看的眉毛困惑地蹙起,臉上浮現出真實的迷茫和慌亂:
“不對,是不是不該這麼說?但不說‘沒事’‘彆擔心’,我又能怎麼說呢?至少現在,我是真的沒事啊。”
這個問題,問得在場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是啊,他已經習慣了用這樣的方式去安撫所有人。
剝離了這層外殼,或許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與這個世界相處。
“可以說的,不用這麼小心。”張立心立刻柔聲接話,她的聲音像定海神針。
“你可以說‘彆擔心’,也可以說任何你想說的話。你做什麼都可以,我們隻是想知道你真實的狀態和感受,慢慢來就行。”
視訊那頭,陸寧宣看著螢幕裡那個困惑又無措的孩子,心中最後的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她做出了決定,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小荀,櫻花國那邊的工作,你就按原計劃完成吧。我不會阻攔你了。”
……
眾人離開病房,長長的走廊裡一片寂靜。
陳思月還沉浸在剛剛的情緒裡,喃喃道:
“原來他一直都是這麼想的。他終於肯說了……但他還是覺得工作才能讓他好起來……”
“嗯,小荀目前能允許自己展露脆弱了,但還無法允許自己什麼都不做。”
張立心推了推眼鏡,目光深遠。
“在他的認知裡,‘被需要’、‘有價值’,是他目前活著的唯一支點。”
“在大家看來他可能把自己逼得很緊,工作繁忙,但對他來說,那是他能確定自己存在意義的方式。”
“隻是,唉,這個支點太脆弱,也太危險了。”
張立心歎口氣,看向陸寧宣:
“陸總,即便如此,你們還是得幫他一起扶著這個支點才行,和以前一樣就可以。除非繼續工作真的影響到他的健康,否則,我們不能輕易拿走它。”
“與此同時,我這邊會再想辦法更進一步地對他進行治療,慢慢地幫他尋找和建立一個不依附於外界評價,隻為自己而存在的支點的。”
“嗯,麻煩你了張醫生。”陸寧宣誠懇地說。
“不用,這是我的工作。”
張立心苦笑了一下:
“說來慚愧,到現在才覺得自己的工作有了一點微小的進展,之前……”
“唉,不說也罷。”
“小荀啊,他真的……意誌力太強了,強到可以完美地欺騙過所有人,甚至是他自己。他太能掩飾自己真正的狀況和感受了。”
“目前這樣,對他來說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咱們隻能慢慢來,急不得。”
……
櫻花國此時此刻依舊被那場席捲列島的播放奇跡所撼動。
從北海道的便利店,到衝繩海風微醺的居酒屋,從深夜計程車裡的電台,到女高中生的手機……
同一個旋律,同一個聲音,正溫柔地滲透進這個國度的每一個角落,悄無聲息地俘獲了無數偶然聽聞的靈魂。
而在風暴的中心,煙花唱片的錄音棚內,一切卻顯得格外日常。
在陸寧宣鬆口後,李若荀自然是順利出院,繼續之前的工作。
早上,他推開錄音棚厚重的隔音門,一如既往地向製作人,調音師,樂隊成員等人寒暄著:
“今天也拜托各位了。”
姿態自然而謙遜,彷彿之前那件事情從未發生過。
然而,空氣中微妙的尷尬卻揮之不去。
幾個之前在茶水間裡竊竊私語,拿他的新聞當作談資的樂隊成員,此刻都有些不自然。
李若荀走到立式麥克風前,戴上監聽耳機,錄製最後一首歌《世界上唯一的花》。
他準備好之後對控製室那邊比了個“ok”的手勢。
隨即,那清澈的聲音透過高品質的音響裝置響起。
李若荀的音色本就溫柔,唱起這首歌的詞句時,更是像春日融化的雪水,乾淨又溫暖。
“花店的門前並排陳列著
形形色色的花朵
雖然人們的喜好不儘相同
但每一朵花兒都很美麗”
李若荀和他的團隊對音樂品質的要求極高,為了追求最真實飽滿的質感,歌曲的所有伴奏全部采用現場樂隊演奏。
然而,就在歌曲情緒將要進一步升華的節點,一聲刺耳的雜音突兀地響起。
吉他手的一個和絃按錯了。
音樂戛然而止。
控製室裡,製作人河原千明眉頭緊鎖:
“齋藤君,你在做什麼?”
這句問話並不嚴厲,但在極其注重含蓄和體麵的櫻花國職場,這已經無異於一次公開的嗬斥。
“萬分抱歉!”齋藤康二猛地一驚,幾乎是彈射般地站起身鞠躬道歉,“我走神了,真的非常對不起!”
河原千明沒有再說什麼,隻是揮了揮手,示意從頭再來。
齋藤康二坐回位置,手指重新搭上琴絃,試圖將注意力拉回到樂譜上。
但那歌詞卻像有了生命一般,不斷地在他腦海裡盤旋,撞擊著他內心最深處的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