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
片頭曲過後,螢幕亮起。
灰濛濛的天色下,山路崎嶇難行。
冷風裹挾著枯葉,發出蕭瑟的嗚咽。
江見青的身體大半都靠在小樹瘦弱的肩膀上。
而小樹咬著牙,用儘全身的力氣支撐著江見青,小小的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倔強。
腳下一塊濕滑的石頭忽然鬆動,兩人眼看就要摔倒。
一陣微風拂過,那塊石頭鬼使神差地滾向另一邊,堪堪為他們穩住了身形。
江見青喘息著,沒有察覺這細微的異常。
他更不知道,遠處巡邏至此的士兵不知為何,如同鬼打牆一般轉頭避開了他們。
江見青隻知道,必須在天黑之前,找到周寒山的駐地!
終於,山林深處,一處營地出現在眼前。
這片所謂的駐紮區,不過是幾間藏在山坳裡的破舊茅屋,周圍布滿了簡陋的哨卡和陷阱。
幾名荷槍實彈的戰士立刻警惕地圍了上來。
直到一個穿著灰色軍裝的男人快步迎出,那份緊繃的警惕才驟然解除。
周寒山!
**蘇皖邊區特委委員,如今是這支遊擊隊的領袖。
也是少數知道青鳥身份的人。
他的眼神像鷹一樣銳利,但在看到江見青的瞬間,那份銳利化作了驚愕。
甚至無法將眼前這個病骨支離的人,與記憶中那個在金陵舞台上風華絕代的江老闆聯係在一起。
“青……見青同誌?你怎麼……”
周寒山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江見青另一邊的胳膊,瞬間減輕了小樹的負擔。
“周隊長。”
江見青開口,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清晰。
“我無路可去,隻能將這孩子托付給你們。”
“他叫沈槐。爹孃都死在了鬼子手裡,是個好孩子,聰明,也識字……”
還沒等他說完,一個負責瞭望的戰士就從山坡上衝了下來:
“隊長!鬼子上山了!黑壓壓的一片,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周寒山臉色驟變。
他舉起望遠鏡,隻看了一眼,心就沉到了穀底。
就在此刻,山下的道路上,日軍的軍車和裝甲車如同鋼鐵巨蟒,正迅速完成合圍。
太陽旗和偽政府的旗幟混雜在一起,昭示著敵人的身份。
周寒山放下望遠鏡,聲音艱澀:
“我們為了掩護一批從城裡逃出來的難民,暴露了位置。”
“本來今晚就要轉移,沒想到……他們來得這麼快!”
“藤原武知道我們掌握了他進行細菌戰的證據,這是來滅口的!”
“現在包圍圈已經形成……”
他苦笑一下:
“見青啊,你早來一步!這下,咱們怕是要一起殉國了!”
“不過沒事,我死也不能讓他們好過!”
江見青聽著這一切,眸中反而亮起了一絲奇異的光。
他輕輕推開扶著他的小樹,轉向周寒山,臉上竟浮現出一絲平靜的微笑。
“周隊長,我有個想法……”
周寒山的心裡,猛地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你要乾什麼?”
“我這一生,都在台上唱戲。”
江見青的目光投向遠處山巒的最高峰,那裡有一座荒廢的古寺。
“是時候,唱這最後一出了。”
他解釋道:
“藤原對我有執念……”
“若我現身,他不會不管。”
“我引開藤原部分兵力,你們可趁機突圍!”
“先生!”小樹像是明白了什麼,他死死抱住江見青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先生去哪我就去哪!你不要丟下我!”
孩子的哭喊聲像刀子一樣,紮在每個人的心上。
江見青彎下腰,想去摸摸他的頭,但一陣劇烈的咳嗽就讓他彎下了腰,咳出的血染紅了腳下的泥土。
周寒山臉色一變:“衛生員!”
江見青卻輕輕推開了跑過來的衛生員。
他隻是看著周寒山,眼神裡是最後的懇求。
衛生員急道:“不行!不管你們想乾什麼,他現在的情況很危險!必須立即救治!”
江見青笑了笑。
“不必了,同誌。”
“我沒得救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衛生員無法反駁的意誌。
那樣的決絕,那樣的平靜,讓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周寒山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隻剩下軍人的決斷。
他對著身邊的一個戰士使了個眼色。
那戰士一咬牙,繞到小樹身後,手起掌落,一個乾脆利落的手刀劈在孩子的後頸上。
小樹的哭聲戛然而止,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帶他走。”周寒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江見青深深地看了昏迷的孩子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再沒有回頭。
孤身一人,朝著那座山頂的古寺,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
山頂,風聲呼嘯。
江見青站在懸崖邊,衣衫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從懷裡,緩緩掏出一塊菊紋銀質懷表。
那是屬於日軍高階將佐的身份象征,是曾經藤原相贈於他的。
“哢噠”一聲,表蓋彈開。
他舉起懷表,對著日軍的陣地,清冷的嗓音,伴著風聲,唱出了一段婉轉淒美的京劇。
那聲音,被山風送出很遠,穿透了硝煙與暮色,清晰地傳到了軍營。
正在指揮部的藤原武聽到這熟悉的唱段,猛地一怔。
他瘋了一樣抓起望遠鏡,循聲望向山頂。
當他看清那個孤絕的身影,看清了那人手中在日光下反射出銀光的懷表時,藤原武的臉瞬間扭曲了。
是江見青!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辱和暴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發!
江見青!
這個下賤的戲子!
他竟然還活著!還敢挑釁自己!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他掌握著自己所有的秘密,他曾將自己像老鼠一樣玩弄於股掌之間!
“活捉他!”
藤原武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喉嚨裡擠出野獸般的咆哮。
“我要活的!把他給我帶下來!”
“我要讓他……受儘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折磨再死!”
山頂的荒廢古寺,像一張等待獵物的巨口。
江見青退入寺中,將一桶油潑灑在乾燥的梁柱和腐朽的蒲團上。
刺鼻的氣味迅速彌漫開來。
“砰!”
殿門被狠狠撞開。
藤原武帶著一隊親信,麵目猙獰地衝了進來。
“江見青,你跑不掉了!”
江見青站在大殿中央,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可怕。
他隨手將手中的火把擲向地麵。
轟——
火舌瞬間竄起,貪婪地吞噬著浸滿桐油的木料,將整座大殿變成一座燃燒的囚籠。
“哐當!”
巨大的銅鎖從內部落下,發出一聲沉悶而絕望的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