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到臨頭的士兵們瘋狂地撞擊著鐵門。
但那門被烈火烤得滾燙,每一次撞擊都隻能帶來一陣皮肉燒焦的慘叫。
火光映紅了整座寺廟,將殿內的佛像照得慈悲又猙獰。
熊熊烈焰之中,江見青的身影被勾勒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他虛弱地靠在梁柱邊,已經氣若遊絲。
但聽著外麵氣急敗壞的咒罵和撞擊聲,他的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笑容。
忽然,一根燃燒的巨大橫梁轟然砸落。
火柱衝天而起,徹底吞沒了他那張帶著釋然微笑的臉。
……
山坳裡,小樹猛地驚醒。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周圍都是陌生的戰士。
周寒山和戰士們肅立著,對著火光的方向,脫帽敬禮。
遠處是通天的火光。
那火光將半邊天空都燒成了血紅色。
“先生……”
他喃喃自語,隨即,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懼攫住了他。
“先生——!”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叫,瘋了一樣地衝向周寒山。
“先生呢?!”
“求求你告訴我他在哪兒?”
“我要去找他!!”
“你讓我走!!求求你了!讓我回去!!讓我去找他!”
“他是這世上唯一會對我好的人了!求求你了!!”
周寒山像一尊石像,任由孩子發泄著悲痛。
良久,他才嘶啞地開口:
“沒事的,見青他隻是暫時和我們分開……”
“終有一日,我們會再相見!”
周寒山將哭到抽噎的小樹交給後勤人員,轉身拿起自己的槍。
那張剛毅的臉上,是悲痛與仇恨交織成的堅決。
“全體都有!按計劃行事!”
夜色中,新四軍的獨立團猶如神兵天降,從敵人後方殺出。
失去了藤原武指揮的敵軍陣腳大亂,在狹窄的山道上被打了個人仰馬翻。
槍聲、炮聲、廝殺聲響徹了一夜。
天亮時,戰鬥結束。
山道上,留下了四百多具敵人的屍體。
周寒山站在一處高地上,迎著初升的朝陽,遙望著金陵城的方向。
那座燃燒了一夜的古寺,隻剩下了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彷彿是忠魂不散的最後一道歎息。
螢幕緩緩暗下。
七十年光陰,足以讓滄海變為桑田,讓稚童垂垂老矣。
午後的陽光穿過雕花的木窗,在空氣中投下細碎的光斑,照亮了飛舞的微塵。
名為遺光閣的古董店裡很靜。
一聲茶盞墜地的脆響卻打破了這份平靜。
“哐啷!”
透明的茶水在破碎的瓷片間流淌,像一灘淚。
沈槐猛地站起身,身體因為激動而不住地搖晃。
他死死地盯著櫃台後的年輕人,嘴唇哆嗦著,過了許久,他才終於擠出一句破碎的疑問:
“您……是謝哥哥?!”
記憶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變得模糊,年輕人的發型和裝束又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以至於老人直到此刻,才將眼前這張從未改變的臉,與七十年前那個神秘身影重疊起來!
謝藏緩步從櫃台後走出,聲音一如當年,清冷而沉穩:
“他離開前,將你托付給了組織裡的人,囑咐他們務必護你周全。”
這一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沈槐記憶的閘門。
“當然,當然!”
“後來我去了新立的聯校,我才能讀書,纔能有今天!”
“我知道先生當年身份絕不簡單,後來花費很大力氣去尋求真相。”
“但那都是機密,情報工作即便任務結束,也要長期保密,甚至帶入墳墓!”
“我想,或許我這輩子都等不到解密的那一天。”
“甚至,在那些混亂年代,先生的檔案早已遺失,無從解密追認……”
“我隻能盼著,盼著先生或許還活在世界上的某一個角落。”
“但,果然還是奢望啊!”
老人臉上渾濁的老淚終於決堤而下,沿著深刻的溝壑肆意奔流。
壓抑了七十年的思念、悲痛與孺慕之情,在這一刻儘數傾瀉。
他這一生,勤懇讀書,教書育人,從未辜負過先生的期望。
他成了先生希望他成為的樣子。
可午夜夢回,那座焚天的古寺,那道決絕的背影,依舊是他一生無法釋懷的痛!
良久,他終於平靜下來:
“先生的骸骨……可曾……有人收殮?”
謝藏沉默了片刻。
他隻是將那裝著燼妝鏡的木盒放在沈槐麵前的桌上,輕聲道:
“那場大火,燒儘了一切。”
“他什麼都沒留下。”
“隻餘此物。”
沈槐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在溫潤的木盒上摩挲了許久,才用儘全身的力氣,取出妝鏡。
鏡麵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彷彿承載了太多的苦痛與犧牲,再也無法映照出任何人的容顏。
正是當年江見青從不離身的【燼妝鏡】。
沈槐看著那麵鏡子,神色變幻,似乎想起了無數過往。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容裡混雜著無儘的苦澀與酸楚,卻又帶著一絲釋然:
“原是我癡了……先生他……早就葬在這山河了。”
他是拂過金陵城牆的清風。
是灑在梧桐樹葉上的陽光。
是這片他用生命守護的土地上,生生不息的脈搏。
沈槐小心翼翼地合上木盒,將它推回到謝藏麵前。
老人沒有帶走那麵鏡子。
他最後隻是在早已傻眼的孫輩的攙扶下走出了遺光閣。
那背影,似乎比來時更多了一分釋然。
門外,陽光正好。
謝藏靜靜地看著沈槐的背影融入現代都市的車水馬龍,消失不見。
過了許久許久,他緩緩起身,推開了古董店西麵的那扇窗。
巷口外,幾株高大的槐樹。
正值盛夏,一串串雪白的槐花綴滿枝頭。
微風拂過,花瓣如雪般簌簌飄落。
幾個穿著乾淨校服的學生,追逐嬉笑著跑過掛滿了潔白槐花的巷口,清脆的笑聲在空氣裡灑下一串銀鈴。
謝藏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一幕……
與七十年前,在那片燃燒的廢墟之上,【遺光閣】映出的那幅幻象竟好似重疊!
隻是如今,幻想已成了真實。
這是他曾漠然旁觀,而另一個人,不,千千萬萬人用生命去換取的真實。
“謝兄,你說,我此生苦痛,可換他人笑顏?”
“泥淖滿身,可守山河無恙?”
“蚍蜉撼樹,可算不枉此生?”
那名喚江見青的戲子,臨死前的叩問,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謝藏伸出手,一片潔白的槐花花瓣,悠悠然落在了他的掌心,如同飄雪。
他看著窗外那片生機勃勃的和平景象,看著那些無憂無慮的笑臉,低聲喃喃:
“這便是他的不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