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回答他的,是火光中兩道模糊而溫柔的虛影。
是他的爹孃。
他們還是記憶中溫和的模樣,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頂,一如兒時那般。
而後,在漫天火光般的暖光中,微笑著,朝他頷首。
江見青笑了,淚水卻洶湧而出,與嘴角的血跡混在一處,笑得狼狽,卻又無比暢快。
“夠了……”
他輕聲說。
夠了。
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在謝藏的心口。
忽然,一個瘦小的身影哭喊著從不遠處的廢墟後衝了出來,跌跌撞撞地撲到江見青的身邊。
是小樹!
“先生!”小樹的哭喊聲撕心裂肺,“先生——”
“我不是讓你和戲班一起走了嗎!”
江見青看見小樹,平靜的神情卻瞬間破碎。
“先生!先生你不走我也不走!”
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死死地抓著江見青的衣袖,彷彿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江見青眼中那剛剛升起的些許光亮,瞬間被一陣尖銳的刺痛所取代。
他隻覺得心口一陣急怒攻心,忍不住伸手撫住胸口,臉色又灰敗了幾分。
於國,於家,他都無憾。
可唯獨這個孩子……
這個他一時心軟救下的孩子,竟成了他此生唯一的虧欠。
小樹見他臉色不對,嚇得直接跪了下來,眼淚掉得更凶了,卻依舊固執地搖頭:
“我陪著先生。先生彆丟下小樹好嗎?小樹不想……不想再失去親人了……”
江見青歎了口氣,抬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小樹……你要堅強。聽話。先生不能陪你一輩子。”
他不能把這個孩子留在這裡等死。
對了,謝藏?
不,不行,他這樣的高人隱士,想必是不可能收留這樣一個亂世孤兒的。
江見青想到了周寒山。
他的遊擊隊,似乎就在城外不遠的山區駐紮。
自己還有五日。
足夠了。
足夠將這個孩子,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下定決心後,江見青像是憑空生出了一股力氣,他掙紮著,在小樹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朝著城外的方向,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去。
謝藏沒有跟上去。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一高一矮兩個相依為命的背影,漸行漸遠。
直至消失在彌漫的硝煙和廢墟的陰影裡。
片刻後,他的身形也漸漸淡去,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天空中,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
一片晶瑩的雪花,悠悠然飄落,恰好落在謝藏攤開的掌心。
那雪明明冰涼刺骨,落在他的麵板上,卻傳來一陣滾燙的灼痛。
就如同方纔,江見青滴落在他眼中的那一抹鮮血。
第一次,他觸碰到了這人間飄雪。
是刺骨的冰冷,也是焚身的滾燙。
……
電腦螢幕上,漫天的烽火與破碎的瓦礫蠻橫地撞進薑建青的視網膜。
劇中人,那個與他同名的江見青,靠在一截斷壁上:
“謝兄,你說,我此生苦痛,可換他人笑顏?”
彷彿一記悶錘,不偏不倚地砸在薑建青的心口。
他隻覺得胸腔一窒,一股酸澀猛地從胃裡翻湧上來,直衝鼻腔。
彈幕同樣哭成一片。
【我破防了家人們,我真的破防了……】
【彆問了,求求你彆問了,我給你跪下行嗎編劇!我哭得看不清螢幕了!】
薑建青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卻壓不住那股哽咽。
螢幕裡,江見青艱難地喘息著,又問出了第二句:
“泥淖滿身,可守山河無恙?”
他眸中含淚,將那份期盼與無悔映照得淋漓儘致。
而更令人心碎的,是其中的一抹期盼。
那樣複雜的眼神,彷彿穿透了螢幕,直直地紮進了薑建青的心底。
彈幕徹底瘋了,各種字型瘋狂刷屏,幾乎將畫麵完全覆蓋。
【能!可以!你看我們現在的樣子,就是最好的回答!你所有的苦痛都值得!】
【啊啊啊編劇還是善良的,讓我們小青鳥看到了未來,看到了他的所作所為的意義。但曆史上那些真正的英雄,卻隻能在黑暗中孤獨前行,至死不知前路光明……】
【嗚嗚嗚殺我彆用曆史刀!】
薑建青的眼眶再也包不住那滾燙的液體,視線瞬間模糊成一片。他想看清螢幕裡那張臉,卻怎麼也看不清了。
然後,他聽到了最後一句,一句輕如歎息的叩問。
“蚍蜉撼樹……可算不枉此生?”
當劇中那兩道溫柔的虛影出現,當他們微笑著為英雄拭去血淚。
“啪嗒。”
一滴滾燙的淚,砸在了薑建青的手上。
緊接著,就像是決了堤,再也無法抑製。
他隻覺得心臟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再揉成一團,痛得他無法呼吸。
“我靠……”
薑建青低低地罵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誰懂啊?
他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生,看個電視劇,竟然哭成了這個鬼樣子!
這要是被王培那幫孫子知道了,不得笑話他一整年?
太丟臉了!
他趕緊抓起桌上的抽紙,胡亂地在臉上一通猛擦,然後用力地擤了擤鼻子。
胸口堵得厲害。他深吸了好幾口氣,試圖平複一下自己狂跳的心臟。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冬夜的冷風“呼”地一下灌了進來。
窗外,是再熟悉不過的城市夜景。
小區裡昏黃的路燈在地麵投下孤獨的光暈。
遠處商業大樓的巨幅螢幕上,正閃爍著五光十色的霓虹廣告。
車流無聲,行人稀疏。
整個城市安靜而平和,一如過去的每一個夜晚。
平日裡,他早已對這一切習以為常。
可現在,薑建青看著這萬家燈火,這盛世霓虹,這他似乎理所當然的和平與安寧……
他忽然意識到。
原來,是這樣換來的。
這來之不易的和平,這他可以安穩坐在溫暖房間追劇的夜晚……
是千千萬萬個像江見青那樣的人用生命和熱血,用一生的苦痛,用泥淖滿身,用無數蚍蜉撼樹般的犧牲換來的。
薑建青在窗邊站了很久。
終於,定了定神,走回電腦前,重新坐下。
點開了第八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