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說完,之前還嘻嘻哈哈的學生們,一個個睜大了眼睛重新打量起李若荀。
被他這麼一說……
好像還真是!
可這些細節都太不明顯了吧。
易哲聞言,眼睛裡卻倏地迸發出一道亮光。
“說得很好。”
他看著那個男生,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同學,你叫黃星澤?”
那個叫黃星澤的男生沉靜地點了點頭:“是的,老師。”
就在這時,一個不那麼和諧的聲音略帶遲疑地響了起來。
“可是……老師……”
“呼吸頻率快,可能是他剛才跑著來上課,或者本身就氣短呢?”
“臉色有點紅,咱們這麼多人盯著他看,也可能……是害羞了啊?”
“至於嘴唇乾,那更簡單了,沒喝水嘛!”
“至於不活躍,沒準是累著了呢?”
他一口氣說出了一連串的可能性,每一種聽起來都那麼合情合理。
他這一“杠”,瞬間讓不少剛剛還對黃星澤佩服得五體投地的同學回過神來。
對啊,這麼一說,好像也都有道理。
易哲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讚許地看了一眼那個提出異議的男生,又安撫地看了一眼黃星澤。
“問得很好。”
“任何一個細節,單獨拎出來,都可能存在無數種解釋,就像你說的那樣。”
“但請記住,同學們,一個人的狀態是一個整體。”
“我們今天的第一課,也是未來四年,甚至你們整個演藝生涯中最重要的一課,它的核心,就是兩個字——觀察!”
易哲加重了語氣。
“表演是什麼?是模仿?是誇張?還是擠眉弄眼?”
他輕輕搖了搖頭,自問自答。
“不,表演首先是看見,是感受,然後纔是成為。”
“而這一切的前提,就是觀察!觀察生活,觀察細節,觀察人!”
他指向黃星澤,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
“黃星澤同學的觀察能力,就很強……”
話鋒一轉,易哲忽然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開了個小玩笑。
“不過嘛……他還是沒有我強。”
嚴肅的氣氛瞬間被衝淡,同學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覺得這個副教授還挺有意思的。
易哲走到了李若荀身邊。
“我們來做一個更深度的分析。”
“李若荀,他的公開職業是歌手,對嗎?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職業歌手,對氣息的控製能力本應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但此刻,他的氣息短促,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矛盾點。”
“這就叫‘結合人物背景設定進行推斷’。”
“同學們以後拿到劇本,哪怕你演的隻是一個一閃而過的小角色,沒有詳細的背景設定,你也要學會為他構建一個合理的內在邏輯。”
“這是讓角色‘活’起來的第一步。”
易哲的手指虛空點了一下李若荀的臉。
“臉頰微紅,這在發燒情況下很常見。”
“還有,我在說話的這幾分鐘裡,他無意識吞嚥了三次口水了。”
“這不是口渴,而是在緩解咽喉的不適。”
“這些,都是他的身體在向外發出求救訊號,而他本人的意誌,在下意識地壓製和掩蓋這些訊號……”
易哲環視眾人,丟擲了一個問題。
“同學們,你們說說,這是為什麼?要結合他的身份和我們現在所處的情境來思考。”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之前那個覺得李若荀很帥的女生,此刻猶豫著舉起了手。
她的語氣不那麼篤定,帶著一絲試探。
“因為……因為他是藝人,而且還是抑……額,我是說,他的個性可能比較善良溫和?比較會替彆人著想的那種人。”
“所以,一來,他可能習慣了在鏡頭和粉絲麵前永遠保持最好的狀態,這是一種職業本能。”
“二來,他可能是不想在開學第一節課就搞特殊化,給大家添麻煩?”
易哲眼中亮起了讚賞的光芒,他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了事件的中心。
“李若荀同學,是這樣嗎?”
在數十道目光的注視下,李若荀感覺自己的臉頰比剛才更燙了。
他避開全班同學探究的目光,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嗯……畢竟之前軍訓已經請過幾天假當了逃兵了,我覺得第一節專業課就不來,不太好。而且,我體感也不是很嚴重,撐一下就過去了。”
易哲笑了,他轉身麵向全體學生,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大家看到了嗎?觀察,不僅要看到那些孤立的表象。”
“更要看到一個個體,在特定的情境之下,所產生的獨特反應。”
“這是‘輕微發燒’的生理狀態,加上‘藝人職業習慣’或者‘個人性格’導致的強撐,再疊加上‘新生不想搞特殊’的心理動機,三者共同作用產生的結果。”
“這種複雜性,遠比我們劇本上可能會出現的隻有幾行字的單薄設定,要豐富得多,真實得多。”
“如果你能對你的角色觀察到這個深度,然後把這種複雜性原封不動地呈現出來,那麼,你的演技,絕對不會差。”
易哲的一番話,讓整個教室的學生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原來……表演是這樣的。
原來,哪怕隻是一個簡單的生病,背後也可以隱藏著如此龐大的資訊量。
“隻有真正觀察到了這些細節,你才擁有了‘成為他’的可能性。……
“當然,這隻是第一步。”
“觀察之後,你還得知道該怎麼演,怎麼把這些內在的邏輯,通過你的身體和聲音,準確地傳遞給觀眾。”
“但沒有這堅實的第一步,後續的一切技巧,都隻是水中浮萍,沒有根基。”
台上的分析字字句句,清晰地落入李若荀的耳中。
他垂著眼簾,思緒卻並未因生病而變得遲鈍。
厲害。
他心中隻浮現出這兩個字。
這位易哲老師,確實有兩把刷子。
一番話,不僅將一個簡單的課堂提問,升華到了表演理論的高度,更是不動聲色地鎮住了全場。
那些原本帶著幾分看熱鬨般的審視、幾分不服氣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純粹的敬佩。
易哲用自己做例子,實則是一種更高明也更柔和的壓製。
將他從“明星李若荀”的身份上剝離,強行按回了“學生李若荀”的位置。
即便他是個桀驁不馴的刺頭,被這麼一套組合拳打下來,也得乖乖收斂起所有鋒芒。
當然,這並無惡意,隻是單純作為一個老師樹立起權威來的手段罷了。
如此一來他才方便後續的教學。
畢竟,沒法建立起自身權威性的老師,是沒法讓學生信服,也很難真正教書育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