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雨散天明:血色戒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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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周垂頭不語,桌麵上那雙顫抖的手和額頭不斷滲出的冷汗,早已將他心底的慌張暴露無遺。
宋延並不急躁,反倒像冷眼旁觀一場困獸之鬥,一貫冷肅的眼底漫上一層淺淡的寒意:“確定不交代?”
張周泛紅的眼睛在宋延身上來回打量,似是挑釁,又像是怕到了極點,連話都說不出來。
恰在此時,宋延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電話,聽完後意味深長地瞥了張週一眼,那一眼輕飄飄的,卻讓張周如臨大敵。
宋延放下手機,指尖輕敲桌麵,唇角噙著一抹淡笑看向他:“你母親已經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實,你還要跟我耗下去嗎?”
張周猛地睜大眼睛,眼底瞬間炸開絕望與恨意。
片刻後,他像是做足了心理準備,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桌麵那道舊痕上,偏頭苦笑:“我不想殺她的,我隻是失手……我冇想到她的脖子這麼脆弱,輕輕一掐,人就冇了。”
“我當時怕得厲害,想救她,可她臉已經發青,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我,我更慌了,腦子一片空白。”
“我給我爸媽打了電話,他們趕來看到陽台的屍體,我媽立刻去廚房拿了菜刀,叫我和我爸把屍體拖進浴室分屍。”
“菜刀太鈍,隻能砍下頭顱和四肢,大腿的骨頭根本砍不動。我又找了一把新斧子遞給我媽,麻木地看著她把人一塊一塊切開。”
“我們不敢走遠,加上我爸媽年紀大了,就把屍塊裝進垃圾袋扔進了垃圾桶。何娜無父無母,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立刻懷疑我們。”
張週一口氣說完,突然抱頭痛哭,哭聲裡滿是崩潰:“直到現在,我還能清楚記得血濺在臉上的黏膩感。一閉眼,就是何娜盯著我的樣子,我已經好幾晚冇閤眼了。”
宋延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見多了凶手落網後的痛哭流涕。
他們是真的在後悔嗎?
不。
他們從不是後悔害了一條人命,隻是後悔自己敗露,害怕要為此付出代價。
骨子裡冷漠至極的人,又怎麼會真心悔過?
宋延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查的嘲諷:“何娜的日記裡寫得清清楚楚,你賭博、酗酒、長期家暴她。你之前卻倒打一耙,說賭博家暴的人是她,怎麼解釋?”
張周死死咬著唇,直到唇瓣滲出血絲,才猛地鬆開,冷笑出聲:“我要是承認是我,你們早把我定為凶手了,還會等到今天?”
“至於家暴,嗬。”他再次嗤笑,“她活該!她父母留了一大筆財產,她捨不得用,我是她丈夫,她不給我花給誰花?”
“可她偏偏不識好歹,每次問她要錢,都裝聾作啞。出差那天,我被客戶刁難,心裡憋了一肚子氣,去夜店喝了酒。”
“回家看見她在陽台晾衣服,藉著酒勁我又逼她拿錢,她不肯就算了,還敢罵我!”
“我一個男人,怎麼能被一個女人這麼羞辱?我越想越氣,衝上去掐住她的脖子,就在陽台上,活活把她掐死了。”
“你知道嗎?她一直跟我求饒。隻要她把錢交出來,她根本不用死,我以後還能對她好。是她自己不識抬舉,非要找死,哈哈哈哈,這都是她活該!”
張周仰頭狂笑,笑著笑著,額頭重重抵在桌麵上,又崩潰大哭。
宋延聲音冷得像冰:“你哭,不是後悔殺了她,是因為她到死都冇說出那筆財產的下落,你不甘心。”
張周猛地抬頭,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有滾燙的眼淚不斷滾落。
薑綿站在會議室,隔著單麵玻璃靜靜看著這一切。
這大概就是鱷魚的眼淚吧。她看著看著,心口莫名湧上一股火氣。
“哈哈哈,被你猜中了!”張周突然抬起頭,露出一抹陰惻惻的笑。
宋延麵無表情,眼神卻冷得刺骨,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那目光太過壓迫,張周渾身發毛,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剛纔的囂張瞬間煙消雲散。
宋延眉峰微蹙,拿起一張監控截圖推過去:“照片裡拋屍的人,是你?”
張周湊近看了一眼,搖頭:“不是我,是我爸媽。我當時嚇傻了,動都動不了,他們心疼我,才幫我去拋的屍。”
“為什麼要把何娜的頭髮剃下來放櫃子裡?”
張周苦笑:“還不是我媽貪小便宜,留著賣錢呢。”
宋延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何娜的日記裡還記錄,你和你母親存在不正當關係。”
張周嗤笑一聲,滿不在乎:“是又怎麼樣?這是我和我媽的私事,跟你有關係嗎?”
“我懷疑,何娜撞破了你和你母親的事,你不僅貪圖她的財產,更怕醜事敗露,纔對她痛下殺手,半點猶豫都冇有。”
張週一愣,隨即抹了把臉,笑得輕佻又噁心:“嘖,又被你發現了。”
宋延抬眼掃他,眼神沉暗如夜,隻吐出四個字:“無可救藥。”
該問的都問完了。
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審訊室。
門一關上,裡麵立刻爆發出張周癲狂的大笑。
薑綿望著裡麵邊笑邊捶桌的人,眼底染著幾分不解,輕聲問:“為什麼一條人命,在有些人心裡,還比不上一筆錢?”
係統的聲音清冽乾淨:【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尊重生命。貪婪一旦磨滅良知,就不配稱之為人,隻能叫未開智的低等動物。】
薑綿轉身趴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劃著圈:“那我以後,要遇到很多這樣的人了。”
【以後像張周這樣的隻會更多,你還會見到比他更扭曲、更惡劣的人性。】
薑綿輕輕“嗯”了一聲,像是預設。
冇過多久,許賀和劉一舟從隔壁審訊室出來,一進會議室,兩人眉宇間都凝著濃重的肅殺,顯然審訊張父張母的過程也讓他們極度不適。
兩人正氣頭上,一屁股坐下就開始吐槽,完全冇注意到角落裡的薑綿。
“老劉,你知道張母跟我說了什麼嗎?乾這行這麼久,我第一次被人氣得說不出話。”許賀煩躁地扇著風。
劉一舟靠在椅背上,把手裡的資料往桌上一丟,無奈嗤笑:“張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明知道妻子和兒子**,他不阻止,還拍視訊自己留著看。”
“他在外風流成性,天天借跳廣場舞跟老太太幽會,張母到現在都被矇在鼓裏。”
“他也交代了分屍的全過程。這一家三口,骨子裡爛透了,神仙都救不回來。”
許賀閉了閉眼,聲音沉了下來:“何娜生前,天天被張母家暴,張周看見了不僅不攔著,還跟著一起打,身上全是傷。”
“張母說,她嫉妒何娜能和張周同床共枕,對張周有著近乎病態的佔有慾。分屍的時候,她想的都是——何娜死了,就冇人跟她搶張周了。”
“至於**,她根本不覺得有錯,隻覺得母子之間,本就可以親密到這種地步。”
“六六六,果然是未開智的低等動物。”薑綿忽然開口。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兩人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許賀猛地睜眼,看向角落,隻見薑綿單手撐著下巴,眉眼彎彎地看著他們。他心有餘悸:“你什麼時候在這兒的?”
“我一直都在啊。”
劉一舟無奈:“還以為你早就回去了。”
“案子冇結,我怎麼能走。剛纔聽你們說,我大概猜到真正的作案動機了。”
“啊?”許賀和劉一舟異口同聲地愣住。
“哦?說說看。”
宋延推門進來,徑直坐下,抬眼望向薑綿,目光深邃而專注。
許賀、劉一舟也齊刷刷看過去,滿心好奇。
他們一直以為,張周殺何娜是醉酒失手,張母分屍是出於嫉妒。
可薑綿卻說另有動機,他們倒想聽聽,她能說出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薑綿被三雙眼睛盯著,微微一窘,緩緩坐直身體:“日記裡寫過,何娜撞破了張周和張母的事。七號、八號冇有寫日記,很可能是被張母關了起來。”
“何娜房間的雙開門衣櫃,空間很大,足夠藏一個人。那兩天,她應該是被鎖在了衣櫃裡,所以纔沒寫日記。”
“你怎麼知道何娜被關在衣櫃裡?”
薑綿:“衣櫃有幾道抓痕,應是何娜留下的。”
宋延低頭記錄著什麼,抬眸淡淡道:“繼續說。”
“何娜的死因是什麼?”薑綿看向宋延。
宋延言簡意賅:“掐死的。”
薑綿輕輕一拍手,條理清晰說:“何娜被掐的時候,一定會求饒。就算張周喝了酒,也會有一瞬間清醒。他之所以冇鬆手,是因為他清楚,何娜知道了他和他母親的秘密。”
“他怕醜事曝光,所以哪怕清醒了,也一定要殺了她。張周這個人,極度虛偽自私,最在乎的就是他那點不堪的臉麵。”
“宋隊長,我說得對嗎?”
她輕輕彎起眼,笑意清淺明亮。
宋延薄唇幾不可查地向上一挑,冷硬的眉眼瞬間柔和幾分:“不錯,說對了。”
許賀和劉一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他們冇看錯吧?
一向冷臉寡言的隊長,居然笑了?
這可是他們入隊兩年,頭一回見到。
薑綿站起身,拎起桌上放著的一袋蔬菜,朝幾人揮揮手:“拜拜啦,警察同誌們,下次見。”
她離開後,許賀還在喃喃:“她太有意思了,真想讓她來咱們隊實習。”
“笨死你,警校實習是隨機分配的,哪能這麼巧?”劉一舟抬手敲了下他的頭。
“你又敲我……”許賀委屈地揉著腦袋。
宋延收回目光,聲音恢複冷靜:“案子告破,立刻固定證據,整理完整卷宗,連同起訴意見書一併移送檢察院。另外,對外釋出警情通報,告知死者家屬案件偵破情況。”
“是。”許賀和劉一舟立刻起身忙碌。
薑綿走在路上,低頭踢著一顆小石子,神色平靜,隻有耳尖微微泛紅,悄悄泄露了心緒。
係統察覺到她的情緒波動,清透的少年音在她腦海裡響起:
【你知道這案子為什麼能這麼快破嗎?】
薑綿悶悶地開口:“宋延厲害唄。”
【不是。】
“那是什麼?”
【是死者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戒指?”
【戒指內側留有張周的指紋。那是死者留給警方的關鍵線索。如果不是這枚戒指,案子不會這麼快水落石出。】
薑綿似懂非懂地點頭,輕聲感慨:“那枚純白的戒指,一麵是把她拖入地獄的婚姻枷鎖,一麵是她揭穿所有謊言、為自己討回公道的最後一刀。”
“算了,案子破了,也算給死者一個交代。”
她坐上公交,找了個位置閉眼假寐。
車到一站,上來一位孕婦,車裡已經冇有空位。
薑綿感覺到有人站在身邊,睜開眼一看,立刻起身:“姐姐,您坐這裡吧。”
孕婦連忙擺手:“冇事,你上了一天班也累,我馬上就到了。”
薑綿不由分說扶著她坐下,輕聲道:“我正好到站了。”
話音剛落,公交靠站,她快步下車。
一個多月的平靜日子一晃而過。
當薑綿得知自己被分配到臨江市刑警支隊實習時,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而她去警局報到的當天,一名釣魚佬在清水河釣起一具腐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