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窒息的重壓突兀地消失了。
伊萊斯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下水道裡的刺鼻空氣，此刻在他肺裡竟顯得如此甘甜。
他這才注意到，這一刻，包括自己在內，在場所有人的體表都被一層淡白色靈性光暈所包裹。
“我夠朋友吧？一察覺到局勢穩住了，立刻就重連了。”
老埃德大言不慚地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嗬嗬。”
伊萊斯在心裏回以一聲冷笑。
老埃德顯然對這聲充滿嘲諷的“嗬嗬”免疫力極高，他並沒有為自己之前的行為申辯半句，反而厚著臉皮，再次開口。
“如果不是那個被抽飛的矮壯傢夥是個晨曦信徒，你們今天有一個算一個，全得在這下水道裡交代了。”
“這傢夥的實力至少有刻度四。”
“你看半空中那顆光球，那是刻度四的【晝明術】。”
“也隻有這種純粹到極點的光明屬性，纔能夠勉強驅散這種來自深淵的純粹黑暗。”
“我一直覺得【晝明術】這種能力，在刻度四的超凡法術列表裏簡直是墊底的存在。”
“但現在看來，這世上果然沒有無用的法術。”
伊萊斯聞言，聳了聳肩。
他掙紮著從滿是汙水的石板上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方的防線，看向那隻正不斷發出刺耳囈語的海妖。
伊萊斯依然能感覺到那股來自高位存在的壓力，隻不過是被身上這層【精神壁壘】隔絕了。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彷彿要把肺葉都咳出來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名叫加迪安的分部長在萊恩小姐的攙扶下，腳步踉蹌地走了過來。
這位矮壯的男人此刻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正不斷向外溢位刺目的鮮血，顯然在海妖囈語時，他也被那股靈性汙染給鎖定了。
不過看起來不是很嚴重。
他咧開帶血的嘴唇，咒罵了一句。
“這東西……真他孃的帶勁……”
加迪安猛地抬起頭，那隻僅存的獨眼猶如發怒的野獸，死死盯著前方半空中那些密密麻麻、正試圖再次衝擊光壁的半透明夢妖。
“藍恩！”
加迪安粗糲的嗓音在空曠的下水道裡回蕩。
“驅散那些雜魚！”
趴在滿地腥臭積水中的藍恩，這才極其虛弱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好”字。
他身上那層死灰色的堅硬珊瑚層正在緩慢地褪去，大片大片的麵板伴隨著珊瑚的脫落被撕扯下來，露出下方鮮血淋漓的紅肉。
就差那麼一點，隻要加迪安的支援再晚哪怕幾秒鐘，藍恩的理智就會被徹底剝奪，肉體也會被完全轉化成某種不可名狀的異種。
他咬緊牙關，顫巍巍地伸出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強行壓榨著體內剩餘的靈性。
很快，一道極其純粹、不含任何雜質的純白靈性光芒，開始在他的掌心艱難地凝聚成型。
光芒亮起的瞬間，四周那些夢妖就像是遇到了沸水的冰雪，發出無聲的淒厲尖嘯，立刻調轉方向，拚命地向來時的縫隙當中逃竄。
“是【靈性驅散】，一種專門用來強行驅散周圍低階靈體生物的法術。”
老埃德適時地在伊萊斯腦海中充當著解說員。
然而，這短暫的戰術成功並沒有帶來轉機。
伴隨著夢妖群如潮水般向那些靈界裂隙中退去，那隻海妖身邊的空間，竟然開始崩裂。
伊萊斯清晰地感覺到，在那片崩裂的漆黑虛無之中，有一道極其恐怖的視線，正緩緩地向外窺視。
“噗！”
加迪安的鼻孔中猛地噴出一股濃稠的鮮血，重重地跪倒在骯髒的石板上。
那道來自裂隙深處的視線僅僅隻是掃過這片空間，加迪安苦苦維持的防線便迎來了毀滅性的打擊。
視線所及之處，幾名低階調查員身上的【精神壁壘】如同脆弱的玻璃般應聲破碎。
“穩住！”
加迪安怒吼著，眼角甚至崩裂出了血絲，他拚了老命地瘋狂壓榨自己的靈性，死死地將那些破碎的壁壘再次補充回來。
可是，這一切的抵抗在絕對的高位存在麵前，顯得如此可笑。
終於，那道視線穿過了人群，精準無誤地落在了伊萊斯的身上。
伊萊斯剛剛才勉強站直的身子，就像是被一柄無形的萬噸巨錘當胸砸中，瞬間再一次被那股無法抵抗的威壓狠狠壓倒在地。
汙水濺了他一臉，但他連擦拭的力氣都沒有。
那道視線輕易地穿透了加迪安加持在他身上的【精神壁壘】，完全無視了一切抵抗，死死地鎖定著伊萊斯。
“該死……”
伊萊斯死死咬著牙，肌肉因為用力過度而劇烈顫抖。
一股陰冷力量正在他的四肢百骸中瘋狂蔓延。
他的視野開始發生嚴重的扭曲，眼前的畫麵拉扯變形。
緊接著，生理上的異變開始了。
他驚恐地看到自己撐在地麵的手背上，開始浮現出一條條細密的、如同樹根般蜿蜒的黑色紋路。
這些紋路就像是活物一般，順著他的血管飛速蔓延、攀爬。
那些黑色紋路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它們所過之處，原本溫熱的麵板瞬間失去了一切血色，變得灰敗、乾癟，就如同在停屍房裏放置了幾個月的乾屍。
冷，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極寒，正在取代他血液的溫度。
“這是……”
老埃德的聲音在腦海中徹底失去了之前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恐。
“它在轉化你！這不是普通的汙染侵蝕，這是深度的轉化！”
“該死！該死！恐怕這次，連我也逃不掉了！”
老埃德絕望地咆哮著。
被邪神強製轉職？
去你媽的！
“做夢……”
伊萊斯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低吼。
他拚命地運轉體內那微薄的靈性，試圖在經脈中築起防線，抵抗那股陰冷力量的入侵。
但那股力量實在太龐大了。
龐大到他的抵抗如同螳臂當車。
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他的小臂，所過之處的肌肉完全失去了知覺。
不能等死了！
他憤怒地想要將手伸進口袋，去取那枚能夠扭轉局麵的骨笛。
隻要吹響它，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那股威壓死死地鉗製著他的動作，他的右手就像是被澆鑄在水泥裡一樣，根本無法從大衣口袋中抽出分毫。
沒辦法了！
伊萊斯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隻能退而求其次，極其艱難地轉動肩膀，用那隻正在迅速乾癟、灰敗的左手，去夠別在腰間槍套裡的那把元素左輪。
哪怕是自殺呢？
他特麼一個擁有現代靈魂、兩世為人的大好青年，難道還要在這異世界陰暗潮濕的下水道裡，被一個邪神抹去意識，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隻要槍口對準太陽穴扣下扳機，那幾張印著金冠的索倫他雖然沒命花了，但也絕對不可能讓這個狗屁邪神如願以償！
大家大不了一拍兩散！
混亂、暴虐的囈語資訊瘋狂地衝擊、擾亂著他的思緒，讓他幾乎無法集中精神。
但憑藉著那股求生的本能和狠勁，冰冷沉重的金屬槍身終於被他從腰間一點點抽了出來。
“沒用的……”
老埃德的聲音頹然到了極點，彷彿已經放棄了抵抗。
“在這種高位存在的絕對靈性掌控下，你甚至連扣動扳機開槍的機會都不會有！”
彷彿為了印證老埃德的話，伊萊斯的左手食指雖然搭在了扳機上，但那截手指已經完全變成了灰黑色的乾枯狀態，根本使不出一絲一毫扣壓的力氣。
可是，就在老埃德絕望的嘆息聲中，伊萊斯那已經有些渙散的眼神，卻突然亮起了一抹瘋狂的光芒。
靈性？
高位存在的靈性掌控？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手中的這把元素左輪上。
這把槍的特性是什麼？
不就是貪得無厭地吸收使用者的靈性來轉化為子彈威力嗎？
既然它什麼靈性都吸，如果讓它直接吸收掉這些正在自己體內瘋狂肆虐的、屬於邪神的負麵靈性呢？
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這股力量太龐大、太暴虐，這把槍的材質根本承受不住，極有可能在吸取的瞬間就直接爛掉。
但那又怎樣？
隻要能短暫撕開這層精神威壓的禁錮，隻要能給他爭取到哪怕一秒鐘、甚至零點五秒鐘的空隙，讓他抽出右手吹響骨笛……這就足夠了！
賭了！
伊萊斯沒有絲毫猶豫，他用那隻已經接近壞死的左手大拇指，艱難地碰觸到了槍柄側麵那兩隻貓頭鷹鵰刻眼部的細小寶石。
“吃吧！給你吃個飽！”
下一刻。
沒有任何預兆，伊萊斯感覺到自己左臂上那股原本正在肆意破壞肌肉組織的陰冷負麵靈性，像是突然找到了一個巨大的宣洩口，開始不受控製地向那把金屬手槍中倒灌湧去。
僅僅隻是一瞬間的功夫。
那兩顆鑲嵌在貓頭鷹鵰刻上的微小寶石雙眼，開始爆發出極其刺目的光芒。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那把槍的槍身表麵很快開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似乎下一秒就會徹底崩裂成一堆廢鐵。
“果然承受不住要壞了嗎？”
伊萊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沉的失望。
這把槍是他唯一的籌碼了。
更讓他絕望的是，即便元素手槍已經吸走了大量的負麵靈性，但他身上所承受的恐怖壓力卻並未曾就此減少分毫。
那道裂隙深處的視線依舊冷冷地注視著他，就像是在看一隻垂死掙紮的螻蟻。
看來，今天真的要死在糞水裏了。
連個體麵的死法都沒有。
就在伊萊斯打算想辦法尋死的時候。
隻見即將碎裂的元素左輪中，突然開始緩慢地滲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物質。
那是一種如同腐爛血肉般的黑色粘稠泥狀物。
它們迅速在槍身表麵蔓延開來，竟然開始將那些崩裂翹起的金屬部件，重新死死地粘合在一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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