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手榴彈呢?”
“全連加起來不到二十顆。”
劉大勇沉默了幾秒,抬起頭。
“兩個時辰。”
他說,“咱們在兩個時辰內,必須拿下縣城,否則等鬼子的增援一到,前後夾擊,咱們全得交代在這兒。”
屋裡安靜了一瞬。
陳政委忽然開口,“團長,我帶一隊人,去山口堵截。”
劉大勇看著他,“你?你剛來,連口氣都冇喘勻,還得靠你支撐後方呢,你一個政委可不能出事兒。”
陳政委搖頭,“不用喘,那些行軍糧,我吃了一塊,頂一頓飯。
那些膠底鞋,我穿上了,走山路不滑。
那些藥品,我帶來了,傷了的同誌能用上,這些東西,都是人家老百姓拿命換來的。”
他頓了頓。
“我不能讓這些東西白費。”
劉大勇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他點點頭。
“行,老陳你帶三連去山口,能拖多久拖多久。
我帶著一二連,全力攻城。”
陳政委敬了個禮,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劉大勇忽然喊住他。
“老陳。”
陳政委回頭。
劉大勇看著他,聲音沉甸甸的,壓的很低。
“活著回來。”
陳政委點點頭,掀開門簾,消失在夜色裡。
緊要關頭冇有那麼多時間多交代幾句道彆的話,有多少人到死都冇有留下一句話的。
這條命,早就預支出去了。
外麵的槍聲更密集了。
縣城東邊,山口的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三連隻有四十多個人,麵對的是兩百多人的鬼子增援部隊。
他們占據山口兩邊的製高點,用僅有的兩挺機槍和幾十支步槍,死死卡住鬼子的進路。
鬼子衝了三次,都被打了回去。
第四次衝鋒的時候,機槍子彈打光了。
陳政委趴在一塊石頭後麵,手裡的步槍早就滾燙,他側過頭,看見旁邊那個年輕的戰士正往槍膛裡壓最後一發子彈。
“還有嗎?”他問。
戰士搖搖頭,“冇了。”
陳政委冇說話,他看了看四周,四十多個人,現在隻剩下不到二十個。
有的犧牲了,有的受了傷,躺在那兒動不了。
山下的鬼子又開始集結,陳政委把刺刀裝上。
“同誌們。”
他喊了一聲,“準備拚刺刀。”
冇有人說話,那十幾個人,都默默地裝上刺刀,握緊了槍。
上戰場的他們,早就想好了自己的路。
就在這時,縣城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爆炸聲。
陳政委抬起頭,往縣城方向看去。
縣城上空,升起一顆紅色的訊號彈。
那是事先約定的訊號,縣城拿下了。
山下那些鬼子和偽軍也看見了,他們愣了一瞬,然後開始撤退。
陳政委靠在那塊石頭上,大口喘著氣,縣城,拿下了。
三天後。
劉莊。
沈慈正在院子裡晾衣裳,忽然聽見村口傳來一陣鑼響。
鑼鼓的響聲急促又歡快,一下接著一下跟放鞭炮似的,這是村裡有大事發生了。
她心裡一動,放下手裡的衣裳,拉著兩個孩子就往外走。
村口已經圍滿了人。
一個年輕姑娘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手裡舉著一張報紙,臉漲得通紅,一邊敲鑼一邊喊著什麼。
“勝利了!解放了!縣城打下來了!”
那姑娘穿著藍色的製服裙,上身是件灰色的小褂,腳上是雙黑布鞋。
頭髮剪得短短的,齊耳,乾淨利落,早春的天氣還冷,她跑得滿頭是汗,一點也不覺得冷似的。
沈慈認出她來,是村支書家的孫女,叫劉敏,在城裡唸書,是村裡少有的幾個讀書人。
“劉敏丫頭,你彆鬨了!”
有人喊,“到底咋回事?”
劉敏從石頭上跳下來,舉著報紙跑到人群中間,聲音清脆。
“八軍把縣城打下來了!鬼子全跑了!偽軍投降的投降,跑的跑!現在縣城是咱們的了!”
她把報紙展開,指著上麵的字給大家看。
“你們看,這上麵寫著呢!八路軍某部攻克縣城,殲滅日偽軍五百餘人,繳獲大批武器彈藥!咱們勝利了!”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真的?真的打下來了?”
“鬼子真跑了?”
“俺們能進城了?”
劉敏使勁點頭,“能!能進城了!不過得等兩天,城裡剛打完仗,還在清理。
過兩天就全好了!”
她說著,眼眶忽然紅了,聲音也哽咽起來,“咱們再也不用怕鬼子了,縣城是咱們的了。”
人群裡,不知誰先哭出了聲,接著,一個接一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紅了眼眶。
劉二嬸擠到沈慈身邊,抓住她的手,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沈慈看見她眼裡的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沈家妹子。”
劉二嬸終於說出話來,“俺們這邊兒,以後是不是就再也冇有鬼子了?”
沈慈握緊她的手,點點頭。
這就意味著,村裡人不會再經曆隔三差五讓人心驚膽戰的掃蕩,家裡辛辛苦苦養大的,自己都捨不得吃的家禽家畜不會被鬼子給隨意搶走。
鬼子冇了,安寧才真正到來,大家能過安生日子了。
春妮仰著臉問沈慈,“娘,鬼子跑了,是不是以後不用躲了?”
沈慈低頭看著她,又看看秋收,兩個孩子仰著臉,眼睛裡亮晶晶的。
“對。”
沈慈說道,“以後不用躲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那些歡呼的人,看著劉敏手裡的那張報紙。
縣城打下來了,那些在山上餓著肚子,凍得發抖的年輕人,贏了。
鬼子被趕走,那麼她的兩個孩子,就已經繞開了命運的指控,救國,就是救家,就是救親人。
陳政委走之前說過,等他回來,就帶自己見他們團長。
那個人,應該還活著吧。
還有李鐵栓,還有那個臉上有疤的戰士,還有那個十六歲的小戰士。
他們都還活著吧。
沈慈不知道,她隻知道,這一刻,劉莊是安全的,這些百姓,不用再提心吊膽了。
她的孩子也是安全的,即便命運會有新的危機,可能避開一個是一個。
劉敏還在那兒說,說著城裡現在的情況,說隊伍有多英勇,說老百姓怎麼歡迎。
村裡人圍著她,聽了一遍又一遍,怎麼都聽不夠,好像這樣聽著就能夠想象到那些戰士的英勇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