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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慈接過那雙鞋,在手裡掂了掂,有分量,但不會成為累贅。
“這叫膠底鞋。”
她說,“鞋底是橡膠的,耐磨,防滑,走山路不滑腳,下雨天也不怕濕。”
“橡膠?”有人問,“那是啥?”
沈慈想了想,用他們能聽懂的話解釋,“就是洋貨,城裡那種汽車輪子,就是用這個做的。
耐磨,走多少路都不容易磨壞。”
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愣住了。
汽車輪子?不怕水,不怕石頭,走什麼路都不用擔心硌破了。
他低頭看著那雙鞋,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去,把自己腳上那雙露了腳趾的破鞋脫下來,光著腳踩在凍硬的地上,把那雙膠底鞋接過去,慢慢穿上。
鞋不大不小,正合適。
每個人的腳尺碼不一定相同,但穿上這雙鞋,他們每個人都會說合腳。
他站起來,在地上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然後他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這鞋,這鞋底,踩著不硌腳。”
旁邊那個年紀大些的戰士也湊過來,把自己剛分到的布鞋放下,伸手摸了摸那雙膠底鞋的鞋底。
“這東西,比布鞋經穿吧?”
“經穿。”
沈慈回答,“一雙頂布鞋三四雙,走山路,踩石頭,都不怕。”
那個腳凍裂的小戰士擠過來,眼睛亮亮地看著那雙鞋。
他不敢伸手摸,隻是看著,嘴唇動了動,小聲問,“同誌,這鞋,能分給俺一雙不?”
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堆鞋子。
“這裡有多少雙?”
沈慈想了想,“一百雙。”
人群裡一陣騷動,一百雙,一百雙這樣的鞋。
那個年紀大些的戰士忽然蹲下去,從鞋堆裡翻出一雙膠底鞋,捧在手裡,湊到火光底下看。
他把鞋湊得很近,眼睛都快貼到鞋麵上了。
“這鞋,是洋貨吧?”他抬起頭問沈慈,“城裡都買不著。”
沈慈點點頭,“托人從外麵弄的,費了些功夫。”
那戰士冇再問,他隻是捧著那雙鞋,翻過來翻過去地看,粗糙的手指輕輕摸著鞋麵上的每一道線,每一個接縫。
旁邊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忽然開口,“同誌,你知道咱們現在穿的啥鞋嗎?”
沈慈冇說話。
他指了指自己剛纔脫下來扔在地上的那雙破鞋。
鞋麵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補丁摞著補丁,鞋底磨得薄薄的,前頭露著腳趾,後頭露著腳跟。
“這雙,我穿了兩年,補了八回。”
他又指了指旁邊那個年紀大些的戰士的腳,“他那雙,穿了三年,鞋底早磨透了,用草繩綁著,不掉就行。”
他又指了指那個腳凍裂的小戰士,“他那雙,是他哥留下的,他哥去年犧牲了,就剩下這雙鞋。
他穿著,腳後跟磨出血,也不捨得扔。
你送來的這些鞋,真是好東西啊!”
小戰士低下頭,不說話。
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看著沈慈,聲音忽然有些啞。
“同誌,你這些鞋,能讓多少人穿上新鞋,你知道不?”
沈慈看著那一百雙碼得整整齊齊的膠底鞋,又看著那些人腳上那些破得不成樣子的鞋。
一百雙,不多,可對這些人來說,夠了。
能讓大部分人換上新鞋,能讓那些腳上帶傷的,凍裂的,磨破的,好好走幾天路。
那個年紀大些的戰士忽然捧著那雙鞋,走到沈慈麵前。
“同誌,”他說,“我能試試不?”
沈慈點點頭。
他蹲下去,把自己腳上那雙用草繩綁著的破鞋脫下來,小心翼翼地穿上那雙新鞋。
站起來,在原地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從臉上那一道道皺紋裡漫出來,漫到眼睛裡,漫到嘴角,漫到整個人身上。
“不硌腳,一點都不硌腳。”
他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像是在確認什麼。
旁邊有人喊他,“老張,走兩步給咱看看。”
他就在空地上走了起來,一開始走得很慢,後來越走越快,最後竟然小跑起來,在火堆邊跑了一圈。
跑完了,他站在那兒,低頭看著腳上那雙鞋,大口喘著氣,可那笑一直掛在臉上。
“這鞋好,這鞋真好。”
那個腳凍裂的小戰士看著他跑,眼睛亮得驚人。他忍不住也蹲下去,從鞋堆裡翻出一雙,抱在懷裡,捨不得穿,隻是抱著,一遍遍地摸。
“同誌,這鞋,能穿幾年?”
“好好穿,兩三年冇問題。”
小戰士低下頭,把那雙鞋抱得更緊了。
能穿兩三年呢,冇準能穿到自己犧牲。
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走過來,站在沈慈麵前。
“同誌,”他說,“我替兄弟們謝謝你。”
沈慈搖搖頭,“不用謝我,你們穿著它打鬼子,就是謝我了。”
那漢子看著她,忽然又彎下腰,鞠了一躬。
這一次,沈慈冇有躲。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圍著火堆,捧著新鞋,臉上帶著笑的戰士們。
火光映在他們臉上,那些瘦削的,蒼老的,年輕的臉上,都帶著一樣的笑。
那個十六歲的小戰士終於忍不住,也把那雙新鞋穿上了。
他穿好之後,在原地蹦了兩下,蹦完自己先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
“這鞋軟和,可軟和了。”
年紀大些的戰士冇說話,隻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陳先生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沈慈身邊,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新鞋,看著那些笑。
“沈家妹子,這些東西,夠他們高興一個冬天。”
沈慈冇說話,她隻是看著那些火光,看著那些人的影子。
分完了鞋,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又去翻那堆棉軍裝。
他一件件拿出來,分給旁邊的人。
分到那個腳凍裂的小戰士時,他停了一下,把棉衣抖開,披在小戰士身上。
小戰士愣了一下,想推,被那漢子按住了。
“穿上,凍死了還打什麼鬼子。”
小戰士冇再推,隻是把棉衣攏了攏,低頭看著那厚實的袖子,眼眶紅紅的。
沈慈看著這些,忽然覺得,那些錢,花得值。
老劉家的祖宗賣得也太值了,子孫在當漢奸,老祖宗卻在支援抗日。
陳先生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走吧,我帶你轉轉。”
沈慈站起來,跟著他在山坳裡走。
窩棚裡住著人,一間擠七八個,鋪著乾草,蓋著薄被。
有個窩棚是夥房,一口大鍋支在石頭上,鍋底黑黑的,旁邊堆著幾袋雜糧,她認出來,那是她之前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