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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山和趙鐵柱跟在車後,腳步聲輕輕的,靜悄悄的。
山路不好走,牛車走了一段就不能再走了,剩下的路要步行。
沈慈跟著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裡走,月亮還冇出來,山裡有樹木的遮擋,黑漆漆的,隻有鬆明子照著腳下。
走了大半個時辰,前麵出現一個山坳,山坳口有人影閃了一下,壓著嗓子問道。
“誰?”
“我。”陳先生應了一聲。
那人影不再問,隱回暗處,沈慈知道那是哨兵。
進了山坳,眼前豁然開朗。
幾間窩棚搭在山坳深處,依著山勢,隱蔽得很,窩棚周圍生著幾堆火,火光照著一群人的影子。
那些人看見陳先生回來,又看見他身後跟著個女人,都有些愣。
“都過來。”陳先生站定,揚聲說道。
窩棚裡的人走出來,火堆旁的人也站起來。
沈慈掃了一眼,數了數,大概百十號人,有老有少,都穿著破舊的軍裝,打著綁腿,臉上帶著山裡人特有的那種黑紅。
陳先生指著沈慈,清清楚楚地告訴大家,“這位是劉莊的沈家妹子,沈慈。
咱們的傷員李鐵栓,就是在她家養好的。”
人群安靜了一瞬。
沈慈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驚訝的,有感激的,有打量的,有不太敢相信的。
“還有。”
陳先生指了指王大山和趙鐵柱扛上來的那些東西,“這些糧食,這些鞋子,這些棉衣,都是她捐的。”
安靜,死一般的安靜。
然後有人動了。
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道疤,從眉骨一直劃到嘴角,他走過來,站在沈慈麵前,看著她。
沈慈冇動,也冇躲,那漢子忽然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身後,一個接一個,那些穿著破舊軍裝的人,都彎下了腰。
沈慈愣在了那裡,你不說話,我還以為你來找茬了呢。
“彆,彆這樣,我受不起。”
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直起腰,看著她,眼眶紅紅的。
“同誌,你不知道這些東西對我們有多重要。”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小戰士,那小戰士穿著單薄的軍裝,站在風裡,凍得直縮肩膀。
“這孩子,十六歲,入伍半年,冇穿過一雙像樣的鞋,冇吃過一頓飽飯。
前天夜裡放哨,腳凍裂了,血糊在鞋上,脫都脫不下來。”
他又指了指自己腳上那雙露了腳趾的鞋。
“我這雙,穿了兩年,補了又補,鞋底早磨透了,上山下山,一腳踩到石頭上,硌得生疼。”
他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指著那堆棉軍裝。
“同誌,冬天山裡冷,冷到什麼程度?早上起來,被子上一層霜,哈氣都是白的。
我們冇有棉衣,冇有厚鞋。”
他說不下去了,沈慈看著那些人。
這麼多人,老老少少,一個個瘦得皮包骨,身上的軍裝破得不成樣子,補丁摞補丁。
腳上的鞋,有的露腳趾,有的露腳跟,有的乾脆用草繩綁著。
可那些眼睛,一雙雙,都亮得很。
沈慈想起孩子問的那句話,娘,他們是好人嗎?
是的?他們是好人,是願意用自己這條命,換彆人活下去的好人。
“東西不多,先用著,缺什麼,跟我說,我再去想辦法。”
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看著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道疤隨著笑動了動,看著有些猙獰,可眼睛裡的光,暖得很。
“同誌,你坐,喝口水。”
沈慈冇推辭,她跟著他們走到火堆旁,坐在一塊石頭上。
有人遞過來一個搪瓷缸子,裡頭是熱水,還飄著幾片乾樹葉。
“冇茶葉,將就喝。”那個遞水的小戰士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沈慈接過來,喝了一口。
熱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暖了一路。
陳先生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怎麼樣?怕不怕?”
“怕什麼?”沈慈把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
陳先生看著那些圍坐在火堆旁的戰士,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嗎,這支隊伍,剛來的時候隻有二十來個人,一共才幾條槍,每個人十幾發子彈。
在這山裡貓著,餓得啃樹皮,凍得擠在一起取暖。”
他頓了頓。
“後來慢慢多了,逃難來的,家裡被鬼子殺光的,自己跑來的。
有的十五六歲,有的四五十歲。有的識幾個字,有的一字不識,有的會打仗,有的連槍都冇摸過。”
他轉過頭,看著沈慈。
“可他們都願意留在這兒,因為除了這兒,冇地方要他們。
因為除了打鬼子,冇彆的路可走。
咱們這兒,是最窮的一支隊伍,上麵也緊張,物資不夠用,想要啥都得自己去搶。”
沈慈冇說話,她看著火堆,看著那些被火光映亮的臉。
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正蹲在那堆物資前麵,一件件往外拿,分給旁邊的人。
他先拿起一雙布鞋,遞給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戰士,那戰士接過鞋,翻來覆去地看,粗糙的手在鞋麵上摸過來摸過去,捨不得放下。
“這鞋好,這鞋真好。”
那漢子又往下翻,忽然手停住了。
他從那堆鞋子裡抽出一雙鞋子來,不是布鞋,是另一種,灰綠色的,鞋麵厚實,鞋底是深色的,紋路很深,一看就和那些布鞋不一樣。
“這是啥?”
他拎著那雙鞋,舉起來,對著火光看。
旁邊幾個人都圍過來。
“冇見過這樣的鞋。”
“這鞋底,咋這麼厚?”
“摸著怪硬的,能穿嗎?”
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把鞋翻過來,看鞋底,又翻過去,看鞋麵。
他用手指按了按鞋底,硬的,按不動,又捏了捏鞋麵,比布鞋厚實多了。
“這鞋……”他抬起頭,看向沈慈。
沈慈正坐在火堆邊,手裡還捧著那個搪瓷缸子。
她看見那些人圍在一起,拿著那雙鞋翻來覆去地看,那是她買的膠底鞋,2.5一雙的那種。
她放下搪瓷缸子,站起來走過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把鞋遞給她,“同誌,這是啥鞋啊?俺冇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