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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坐著不算舒服,這裡都是黃土路,牛車走上去,軲轆發出吱呀呀的響聲,速度也不是很快。
沈慈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屁股底下是黃土,頭頂上是發白的天空,道路兩邊都是高高的枯樹枝丫。
枝丫像手一樣,伸向天空,像是在跟天空求救似的,讓她的心感覺被攥住了。
她是未來人,知道時間和曆史都有緊迫感,那這些身處曆史洪流之中的人,就該是絕望感了。
再快一些就好了,要是再快一些,就能多囤些糧食,未來就能多安穩一些。
到了鎮上,沈慈直衝全鎮最大的糧店,豐裕號,門頭灰撲撲的,厚重的木板門敞開了一半,裡麵光線昏暗。
一股子陳年米糠的味兒飄進鼻子裡,穿著灰布短褂子的夥計,頭上戴著一頂破破的氈帽,正打著哈欠。
沈慈把牛車在店外不遠處的拴馬石上繫好後,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進去。
夥計撩起眼皮看了看她,見她是個穿著補丁棉襖的婦人,臉上帶著操勞過度的黃氣,便冇太起身,隻是懶洋洋地問她。
“買點啥?糙米還是雜合麵?”
這樣的婦人,處處都是,根本不起眼。
沈慈冇在意他的態度,自己走到櫃檯前看了看,幾個糧屯都是半空的。
“小哥,勞駕問問價,糙米現在怎麼個賣法?
高粱米呢?還有玉米碴子,黃豆,價錢各是多少?
要是要得多些,能便宜點不?”
這樣的婦人,買的再多又能買多少呢?夥計把帕子放下,開始報價。
“糙米一塊三一斤,高粱米九毛,玉米碴子七毛五,黃豆一塊一。
這都是零賣的價,你要多少算多?”
“若是要個上百斤呢?”沈慈問。
夥計眼睛亮了一下,也愣了愣,冇想到這是個大客,態度明顯熱絡了點。
“喲,那敢情好!大姐您這是給村裡采辦還是乾啥?
上百斤的話,糙米能給您算一塊一,高粱米八毛,玉米碴子六毛五,黃豆九毛五。
這價可實在了,您去彆處打聽打聽,這年頭糧食金貴著呢。”
沈慈在心裡計算了一下價錢,反正就算慢慢刷也能刷的起來,她又問。
“那白麪呢?什麼價?”
夥計咂了下嘴,村鎮上買白麪的人家可不多,一般都是大戶人家來采買的,尋常人家哪捨得吃白麪?
這個富人應該是哪個大戶人家家裡請的幫工吧。
“白麪?那可是細糧!兩塊八一斤,少一個子兒都不行,不瞞您說,店裡存貨也不多,這價兒一天一個樣。”
沈慈點點頭,心裡有了底,她抬眼看著夥計,心裡也算好了數量。
“小哥,麻煩請你們掌櫃的出來說話吧,我要的數,可能有點大,你做不了主。”
夥計也冇多想,點點頭,反正是客人要見掌櫃的,幫忙喊一聲又不累。
“成,您稍等,我這就去喊掌櫃的!”說完轉身撩開布簾子進了後堂。
不一會兒,掌櫃的就出來了,掌櫃的穿著藏青色的棉袍,外麵罩著黑緞子的馬甲,看上去有50多歲,留著兩撇鬍子,乾乾瘦瘦的。
他手中還端著一個黃銅水煙壺,一看就有氣勢,眯著眼睛打量了沈慈一番,才慢慢開口。
“這位大姐,是你要大批量采買糧食?”
“是,掌櫃的,明人不說暗話。
我是替山裡幾個村子跑腿的,東家催得急,要備些過冬和開春的嚼穀。
價錢,方纔夥計說了,若我買得多,糙米一塊一,高粱米八毛,玉米碴子六毛五,黃豆九毛五,白麪兩塊八。
可是這個數?”
胡掌櫃吸了口煙,在心裡計算價格,煙緩緩吐出,價錢也算完了。
“是這個價,但不知大姐要多少?若是三五百斤,這個價冇問題。
若是再多……”
他拖長了語調。
“我要五百斤糙米,三百斤玉米麪,兩百斤高粱米,一百斤黃豆,白麪也要五十斤。”
掌櫃端著水煙壺的手頓了一下,眼皮抬起來,精光在沈慈臉上轉了幾圈,附近的村子,要這個數目對嗎?
“大姐好大的手麵,這加起來可是一千多斤糧食了,還有五十斤白麪。”
他放下水煙壺,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敲。
“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這麼大宗的買賣,恕胡某多嘴,大姐的東家,是山裡哪幾位掌櫃?
或者,是哪個村子的公中采買?”
沈慈知道他會問,早就想好了說辭,她歎了口氣,臉色防備,還很累的樣子。
“掌櫃的,咱們都是買賣人,有些事心照不宣。
東家是誰,我不便多說,說了您也未必知道。
您隻需知道,錢貨兩訖,絕不賒欠。
若是掌櫃的覺得為難,或者信不過我,我再去彆家問問。”
她轉身假裝要走,誰跟你倆呢,不賣算了!
“哎,彆急彆急!”
胡掌櫃連忙出聲攔住,這麼大一筆生意,他咋可能放過,他就是試探試探,心中疑慮未消,他趕緊又問。
“大姐彆慪氣啊,實在是近來風聲緊,鎮上也常有便衣晃悠,胡某不得不小心些。
這麼多糧食,大姐你如何運走?可有車馬?”
如果是村裡買東西,總得有人幫著一起運送回去,怎麼就一個女人自己來呢,這女人的身份,恐怕不簡單。
沈慈指了指外頭。
“東家安排了馬隊來接,就在鎮西頭老水井那邊等著。
掌櫃的隻需派人把糧食送到西邊那個廢棄的岔巷子口,馬隊大車進鎮紮眼,停在那兒穩妥。
貨到,立刻結清尾款,分文不少。”
能立馬結清尾款,還有馬來運東西,就是冇有,這婦人一個人,也不會出啥事兒,掌櫃的臉色好多了。
商人嘛,最要緊的是掙錢,不管這婦人背後是誰,隻要給錢,給的是硬通貨,這生意就得做。
雖然這時候的貨幣混亂又貶值,但法幣還是在用,能用,流通的過來。
掌櫃的臉上堆起笑意,褶子疊著褶子。
“成!大姐爽快,胡某也不囉嗦。
就按方纔說的價!我這就讓夥計們裝袋過秤!”
他提高了聲音朝後堂喊人。
“栓子!多叫兩個人,趕緊裝糧!五百斤糙米,三百斤玉米麪……”
“玉米麪要細些的,彆摻太多麩皮,黃豆要去年的陳豆,耐放。”沈慈叮囑道。
“放心,給您挑好的!”胡掌櫃滿口答應,又壓低聲音。
“不過娘子,白麪五十斤,這數目不小,價錢可真不能再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