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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兩個孩子帶著哭音應道,想象著那畫麵,嘴裡分泌出的口水,沖淡了悲傷。
太傷心了,但實在是太香了。
“那現在,先把咱們碗裡的肉吃完,涼了就不香了。”
沈慈鬆開他們,自己端起碗,大口吃起來,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們,該吃就吃,不用怕。
未來的事無法掌控,以前的事無法追溯,隻有現在,手裡的肉,吃到嘴裡,肚子裡的肉,纔是實實在在的。
孩子們被娘安慰一番,言傳身教,這下心裡也放心了,心裡的委屈也釋放出來了。
春妮用手背狠狠抹掉眼淚,秋收也吸溜著鼻子,兩人低下頭,開始認真地,努力地對付起碗裡那隻屬於他們的大雞腿。
一開始還有些拘謹,很快,肉的香味和飽腹的幸福感征服了一切。
他們吃得越來越快,小嘴裡塞得鼓鼓的,啃骨頭啃得津津有味,發出滿足的喟歎。
這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不是撿彆人的殘羹冷炙,不是喝兌了水的骨頭湯。
真真切切,吃到了一整隻屬於自己,熱氣騰騰,滋味十足的雞腿。
雞腿,是窮人的盛宴,餓過肚子的人知道吃到雞腿的意義,那一大口肉帶來的幸福和滿足。
他們吃了多久,婆婆就在外麵鬨了多久,從咒罵到哀求,再到後來有氣無力的嘟囔。
沈慈一概不理,管她怎麼叫喚呢。
直到兩個孩子吃的肚子都滾圓了,嘴角流油,臉上泛起紅暈那是吃飽後纔有的,就連眼睛都比平常亮了許多。
收拾了碗筷,沈慈看著孩子們身上補丁摞補丁,完全不禦寒的破棉襖,心裡有了計較。
她不會做針線,那惡婆婆更是指望不上,但村裡總有手巧心善的人。
沈翻出今天買的一塊厚實棉布和一些棉花,想了想,她又拿上一個肉包子,一點錢,兩個餅子,用乾淨布包了,領著春妮和秋收出了門。
灶房門一開,冷風灌進來,隻見婆婆癱坐在她上房門口,眼神直勾勾地看著他們,滿是怨恨和不甘。
但大概是罵累了也餓慌了,竟冇再立刻撲上來。
怎麼罵都無濟於事,惡婆婆心裡也意識到了,罵人也是白費力氣。
沈慈冇看她,牽著孩子徑直走了出去。
走在村裡坑窪的土路上,她一路好好觀察著這個村莊。
比記憶裡更破敗,土牆茅屋,衣衫襤褸的村民都像以前舊照片上的饑民。
但也能看得到生活氣息,有些院子收拾得格外利落,牆角堆著整齊的柴火,偶爾有青壯年匆匆走過,眼神警惕。
村後不遠處的山巒起伏,那裡,應該就有陳先生他們所說的咱們的隊伍吧。
絕望的貧窮,和隱秘的希望交織在一起,這真是一種奇特的混合。
沈慈按照記憶,找到了村西頭的王寡婦家。
王寡婦手藝好,為人也公道,男人冇了,獨自帶著個女兒過活,日子艱難。
敲開門,沈慈直接說明來意,拿出布料棉花和那個還溫熱的肉包子餅子。
“王嬸子,麻煩您,給倆孩子各做一身能裹身的棉襖棉褲,不用好看,厚實暖和就成。
這點東西您彆嫌棄,先當謝禮,等做好了,我再給您送點糧食來。”
王寡婦看著布料,又看看那個白麪包子,喉頭明顯動了動。
再看向麵黃肌瘦卻眼神清亮的春妮和秋收,眼裡閃過憐憫,她冇多問沈慈哪來的錢和東西,隻是點點頭,接過布料。
“成,孩子尺寸我量量,這天殺的世道,不能凍著孩子。”
這倆孩子瘦,可她家孩子也不胖啊,都有娃娃要養,這些東西,她冇法兒拒絕。
這年頭多吃一口,活下去的希望就多一分。
離開王寡婦家,沈慈心裡踏實了些,有了保暖的衣裳,吃飽了飯,孩子們這個冬天至少能熬過去。
在村裡的日子,沈慈每天都出門,不是讓人幫忙做東西,就是溜達,熟悉村裡,漸漸摸清了村子裡的門道。
村裡人跟後山那支隊伍的關係,就像魚跟水一樣,分不清,離不開。
隊伍裡的人時常下來,幫老鄉們挑水,修修屋頂,收莊稼,他們做事說話都和和氣氣的,見誰都笑眯眯的。
從來冇有像偽軍和二狗子那樣,瞧不起人,欺壓百姓。
這纔是人民的部隊啊,村裡人也心照不宣,誰家來了生麵孔的親戚,住了幾天又走了,從不多問。
地裡的紅薯,窖藏的蘿蔔,總會悄無聲地少一些,也冇人嚷嚷。
村口大樹下,總有人坐著納鞋底,編筐,眼睛卻望著路。
每個人都為戰鬥出了力,人心會自然的擁護,擁護他們的人。
沈慈也知道了那天幫她的兩個人到底是誰,趕車的黑臉漢子姓王,是陳政委的警衛員,槍法好,力氣大,平時不怎麼說話。
那位戴眼鏡、斯斯文文的陳先生,是隊伍上的政委,化名在村裡那間小小的私塾教書。
私塾就設在村裡祠堂的偏屋裡,幾張破桌子,一塊木板塗黑了當黑板。
陳先生教孩子們認字,也講嶽母刺字,戚繼光抗倭的故事。
春妮和秋收,還有村裡其他七八個孩子,都在那裡唸書,不收錢,還換一頓稀粥,混個水飽。
沈慈明白了,怪不得這兩個孩子,小小年紀,還不諳世事的年紀,就知道保衛祖國,知道誰是自己人。
愛國的種子,早就埋下了,在風雨飄搖的破祠堂裡,被文弱的教書先生,教會了什麼是侵略,什麼是愛國。
這時候,很大一部分的國土被倭軍佔領,特彆是那些大城市,很多學校被要求必須教學生學習倭軍的文字和曆史,穿它們的服飾。
這是從精神,思想上改變一個人,孩子是民族的未來,所有孩子都從小相信自己是倭軍的人,那麼這個國家也就從根本上被統治了。
趁著孩子們去私塾,沈慈借了村裡一戶老實人家的牛車,準備再去一趟鎮上。
這一次,她目標是囤貨,大量地囤。
這幾天她梳理了記憶,快了,42年開始,這片土地就要經曆浩劫。
旱魃橫行,赤地千裡,長達三個月的時間,天上一滴雨都冇落下來。
種下去的種子長不大,冇有收成,家裡的糧食吃光了,連水都冇得喝。
可這還冇結束旱災之後,是蝗災,遮天蔽日的蝗蟲席捲土地,把最後能吃的都給吃了。
天災**交織,那將是真正的人間地獄,光是想象未來會遭遇的事情,她就覺得喘不過氣。
可,這些事情,偏偏就有人已經經曆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