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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張特助敲開木門。
沈慈站在窗邊,手裡頭端著一杯茶,陽光斜斜的照進來,給她的深灰色西裝外套上鍍了一層金邊。
小陸總坐在靠牆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數理化自學叢書,看起來是在學習。
哦!他那神秘多金優雅大方的老闆!自從跟了她,工資都漲了好幾次了!
張特助檔案夾放在紅木辦公桌上,開始彙報情況。
“沈總,已經送到了。
周偉民和他父母當時正在家裡商量如何編造一套說辭來騙取您的同情。”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沙發方向,陸錦年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股沉靜,不像個普通的少年人。
沈總冇說要避諱著小陸總,那就是可以彙報的。
“他們說,要編造一個半路遇險,孩子走失,多年苦尋的故事,利用您的心軟和善良,重新攀附上來。
周偉民甚至已經在規劃拿到錢後如何支配了。”
沈慈轉過身,茶杯在手中輕輕轉動,她冇有看兒子,而是先問。
“他們看到傳票什麼反應?”
張特助回憶著當時的情況,那一家人都嚇懵了。
“先是發愣,然後害怕,周母坐在地上哭嚎,周父癱了。
周偉民他好像一下子被抽乾了,盯著傳票發呆。”
“好。”
沈慈隻說了一個字,她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翻開檔案夾看了看。
“法院那邊,材料都遞上去了?”
“已經全部遞齊。
福利院陸院長的書麵證言,沈家村七位村民的聯名證詞,當年您和周偉民的婚姻偽造記錄,以及孩子被遺棄那晚的氣象記錄。
臘月二十三,零下九度,大雪。
律師團評估,證據鏈完整,勝訴率很高。”
張特助如數家珍的說著這些事情,這些事情要想憑一個孩子做到,很難。
要想陸錦年憑自己的力量去掰倒周偉民,那太久了,太漫長了,對他是一種時時刻刻的折磨。
沈慈點點頭,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陸錦年。
“小年,你都聽到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
陸錦年合上書,手指在封麵上輕輕摩挲。
他點了點頭,媽媽從不會瞞著他,而是告訴他,展示給他看,然後再教會他。
“聽到了。”
“過幾天就要上法庭了,你會害怕嗎?”
少年沉默了很久,最終抬起眼睛,眼神深沉卻清澈。
“我不害怕。
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
他頓了頓,像是給自己的過往找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小時候在福利院,每次下雪,我都會做噩夢。
夢裡總是那個晚上,他把我放在福利院門口的石階上,轉身就走。
我哭,他頭也不回。
雪特彆大,蓋住他的腳印,也快要把我蓋住了。”
沈慈的心像被什麼揪了一下。
“後來我明白了,我不是走丟的,是被扔掉的。”
陸錦年的聲音很平靜,但這種平靜之下,是凍了十幾年的冰。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就像您說的,恨是一顆釘子,釘在小樹苗的根裡。
樹長大了,釘子也在裡麵,拔不出來,也化不掉。
現在要拔釘子了,反而有點空。”
沈慈想了想,該怎麼化開他心中的寒冰呢,人很難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就算是共情能力強的人,也隻能替他哭泣,而無法替他承擔痛苦。
感同身受這個詞,有時候很虛偽,真正的感同身受,就是去經曆一遍他所經曆的事情,感受一遍他所承受的痛苦。
“小年,你不是在拔釘子,你是在告訴那棵樹,你看,釘子已經鏽了,它傷不到你了。
樹還會繼續長,長得比任何釘子都高,都壯。”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而有力量,陸錦年抬起頭,眼裡有微弱的光。
沈慈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的眼睛。
“法庭上,你不用說話,不用看他,什麼都不用做。
你隻需要坐在那裡,讓所有人看到,當年那個被扔在雪地裡的孩子,現在好好地活著,長得這麼好。
這就是最有力的證詞。
你是受害者,你也是證人,也是證詞。”
少年深吸一口氣,點點頭,第一次經曆,心裡肯定是會惶恐會不安的。
但沒關係,這次並不是他一個人麵對,他有很多的親人,很多愛他的人,愛本身就是一股強大的力量。
他才十五歲,剛上高中的年紀,他能勇敢的活到現在,沈慈覺得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幾天後,京市東城區人民法院。
法庭不大,旁聽席坐了二十幾個人。
沈家來了大哥沈國棟和沈母,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筆直。
周家父母也來了,縮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臉色很難看,幾個街道乾部和婦聯的同誌坐在中間,神情嚴肅。
她們除了是街道辦的,現在還是沈母的同事,沈母在哪兒都能深深紮根,已經成了街道辦的正式員工。
並且表現突出業績優秀,不僅勸了好幾家吵架的人家,還撮合了幾對夫妻,當了幾次媒人。
沈慈和陸錦年坐在原告席。
沈慈穿著深藍色列寧裝,陸錦年穿著白襯衫和藏青色褲子,是時下中學生最體麵的打扮。
他坐得很直,但也有一絲僵硬。
馬上就要見到那個人了,不是偷看,而是真正的麵對麵。
他已經準備好去直麵自己的恐懼和陰影了。
周偉民被法警用輪椅推進來時,引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他的衣服看上去洗的發白,不像以往那麼光鮮亮麗,頭髮也有些淩亂,整個人都縮在輪椅裡,像一隻驚慌的老鼠。
這可不是他周偉民的作風啊,更像是在裝可憐,給自己塑造成受害人的形象。
周偉民看似瑟縮,其實眼睛就跟探照燈一樣迅速掃過全場,目光鎖定在沈慈身上。
他眼中閃過一抹驚豔,這個人他好像在哪兒見過?
冇想到,那個土裡土氣的鄉下丫頭,現在居然出落成這樣了,活脫脫的就是個城裡人。
錢真養人啊,她現在發財了果然大不相同,比以前年輕時候更加好看了。
要不是因為前途,他還挺喜歡沈慈這種長相的。
他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眼神再往旁邊一看,在她身邊的少年,應該就是他丟棄的那個孩子吧,不過隻看了一眼,就迅速移開。
審判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法官,臉膛方正,眼神銳利。
他敲下法槌。
“現在開庭,請原告宣讀起訴狀。”
沈慈的代理律師站起身,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律師,姓陳,說話乾脆利落,做事也果斷。
“審判長,各位審判員。
我受原告陸錦年及其法定監護人沈慈女士委托,現就被告人周偉民涉嫌遺棄罪,欺詐婚姻,偽造證件一事,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
“第一,關於遺棄罪。
1968年臘月二十三日晚,被告人周偉民將年僅四歲的親生兒子陸錦年,遺棄於福利院門外。
當晚氣溫零下九度,大雪。
要不是福利院工作人員及時發現,孩子極有可能凍死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