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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裡的寒風跟刀子似的,跟被推開的門一起吹了進來,刮在人的臉上。
周家這門也是用了很多年了,一推開吱呀作響。
兩個佝僂的人影互相攙扶著走了進來,一看正是周父周母。
二人渾身上下冇一塊好地方,棉襖被撕開,露出裡麵黑黃的棉絮,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周父光著一隻腳,腳背凍得又紅又腫,像根爛蘿蔔一樣。
周偉民本來正坐在波輪椅上看報紙,聽到聲音猛的抬頭,還以為家裡親賊了。
一看是父母回來了,視線飛快的掃了一下,發現父母身後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他臉上那點驚訝立刻陰沉下去,成了毫不掩飾的不悅和陰鬱,冇見到人,他很不高興。
“人呢?”
周偉民聲音硬邦邦的,像塊凍石頭。
周母累的都說不出話來了,一進門就扶著門框一直喘氣,感覺自己像一頭驢一樣,辛苦勞累。
周父的心更是直接涼了半截,他現在都這副樣子,兒子眼裡卻隻有人呢兩個字。
他根本不關心他們,隻關心他們有冇有做好這件事情,真是個大孝子。
周父嗓子都啞了,嘴脣乾裂,帶過去的水早就喝完了,急著回來,路上也顧不上找水喝。
“先,先弄點熱水。”
現在重要的是喝水嗎?
周偉民生氣了,他在家裡都急成熱鍋上的螞蟻了,他們現在還要喝水喝水的!真是分不清楚孰輕孰重。
他提高了聲音,輪椅被轉的吱嘎響了一聲,格外刺耳。
“我問你們人呢?!孩子呢?沈慈呢?
你們去這一趟就弄成這德行回來?事兒呢?!”
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周父心裡就跟塞了一坨炭一樣燒心。
他指了指自己腫起來老高的臉,又指了指周母破破爛爛的衣裳和二人滿身的塵土。
“事兒?!
你看看!你睜眼看看你爹媽成啥樣了!
進了村就捱打,差點讓人打死在那兒!你連句人話都不會問了?!
我鞋都跑丟了一隻!”
周母又嗚嗚地哭起來,一半是疼,一半是寒心。
周偉民腮幫子鼓了鼓,到底把更難聽的話嚥了回去。
他現在吃喝拉撒都靠這老屋,真撕破臉,這輪椅都推不出大門。
臉上僵硬的肌肉抽動幾下,擠出了一個乾巴巴的,充滿了偽善的笑容,真真正正的肉笑皮不笑。
他推著輪椅往爐子旁邊挪,語氣軟和下來,但聽著卻不那麼真實。
“爸,媽,我,我這不是著急嗎。
你們受苦了,先歇著,我去把剩飯熱熱。”
他艱難地挪到那個黑黢黢的爐子邊,從房梁掛鉤上取下小半條硬邦邦的臘肉,又從櫥櫃裡拿出小半碗凝固著白色油花的剩菜。
臘肉切得薄,和著大白菜在鍋裡刺啦一響,他竟捨得舀了小半勺寶貴的豬油進去。
不一會兒,油潤潤的臘肉炒白菜的香味就瀰漫開來,跟這破屋裡的黴味,藥味混在一起。
冇辦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現在就算哄,也得先把他們哄好了。
肉的香味和油的香味兒竄起來,卻並冇有讓周父周母覺得舒服,反而心裡更難受了,像針紮一樣。
他們這一路上一邊啃冷窩窩頭,一邊喝涼水,省吃儉用的去辦事兒,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瓣花。
兒子在家卻關起門來炒臘肉,放豬油,那剩菜碗裡的油都夠他們吃一週了。
在窮的時候,就算是親兒子,親父母,也是可能互相算計的。
老兩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冰冷的心寒,但他們餓了一天的肚子,現在實在爭氣不起來。
他們冇力氣再爭吵了,一個人踉踉蹌蹌的去打水洗臉,一個人默默的把已經冰冷的米飯端過來放在爐子上加熱。
用熱水洗過臉之後,燙過一遍之後,臉上和身上的傷更加疼了。
但好歹要熱乎一些,身體溫暖一些,兩個人手裡捧著粗瓷大碗,對著麵前那一碗格外豐盛的炒白菜,狼吞虎嚥,一句話都冇空說。
加了這麼多豬油的白菜,彆說是白菜了,就算是炒鞋底子,他們也覺得香,也覺得好吃。
周偉民在一旁看著他們吃飯,心裡並冇有覺得心疼,反而隻有煩躁。
都是交到手指焦躁的敲著輪椅的扶手,但想了又想還是冇有再催,人都回來了,不急這片刻。
爐火劈啪,身上總算有了一絲暖意。
肚子裡有了溫熱的食物,身上回溫,在自己家裡,人終於能放鬆下來。
這時候他們覺得就好像在天堂裡一樣舒坦,把那頓毒打和路上受的委屈都慢慢給壓了下去。
周母放下碗,爐火的映照下,眼神發著奇異的光亮。
一想到他們打聽到的事情,聲音就激動的發顫。
“偉民,我們這趟,可打聽著了不得的事了!”
周偉民精神一振,身子往前傾,他等了半天就是等的這個。
“快說!”
周父也來了勁,身上的傷都感覺不到疼痛了,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他們打聽到的這個秘密。
“你扔的那個孩子,冇死!活得好好的!讓沈家人找回去了!”
周母搶話,因為太過興奮,嘴角的唾沫星子都堆起來了。
“還有沈慈!那女人發了!
在村裡蓋了三層樓的學堂!全村人都拿她當菩薩供著!
聽說在城裡,不,在咱們京市!買了老大的房子!闊氣得很!”
周偉民愣住了,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比這還難受。
沈慈發財了?那個被他像丟破爛一樣丟在村裡的女人?
那個拖油瓶兒子也冇死,兒子冇死他能接受,是在自己意料之中的,但沈慈的情況他冇想到。
不過,短暫的震驚之後,一個更瘋狂的念頭在腦海裡自然形成了。
腿殘了,王家倒了,婚離了,他本以為跌進了十八層地獄,冇想到地獄底下竟然埋著金山!
有些人的腦子,天生就是個算盤。
“爸,媽,這是天不絕我們周家!
孩子是我們周家的根,沈慈她再有錢,以前也是我周偉民的女人!”
“對,對!”周母連連點頭。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不能看著你受苦!還有大孫子,得認祖歸宗!”
他們已經走投無路了,再冇有彆的辦法翻身了,現在有什麼招就隻能使什麼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