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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杵著柺杖,這柺杖還是醫院提供的呢,悄悄的跑了。
淩晨三點,走廊裡連個鬼影子都冇有,護士站的值班護士趴在桌上睡覺。
周偉民拄著拐,一步一步挪向樓梯。
走樓梯是最累的,每走一步都痛的想死,要先把柺杖放下去,再用右腿支撐,然後再把左腿慢慢的拖下去,三層樓梯走了快半個小時。
要不是怕動靜太大,吵醒醫院裡的人,他都想直接滾下去了,速度還快一些。
走出住院部大樓時,天都還是黑的。
寒風撲麵而來,周偉民冷的打了個寒顫。
他回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醫院裡還亮著燈光,外麵這麼冷,但他也不能再回到醫院了。
仔細想了想,現在他還能去哪裡呢?
天矇矇亮時,周偉民挪到了教育部家屬院門口。
這段平時騎車隻要二十分鐘的路,他走了將近三小時。
左腿的疼痛,從一開始的尖銳無法忍受,到現在已經痛麻了,每一步都能感到像骨頭錯位一樣的鈍痛。
門衛老趙正在掃雪,看見他,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起的太早見到鬼了。
“周,周副科長?您怎麼在這兒?”
周偉民擠出一個笑容,笑的比哭還難看。
“老趙,我回來拿點東西。”
老趙的表情變得更加古怪。
“您不知道?您家已經搬走了啊,房子都收回去了,鎖都換了。”
周偉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這麼重要的事情,他都是從彆人嘴裡聽說的,王家這是徹底不管他了。
“搬,搬哪兒去了?”他焦急的追問道。
老趙搖搖頭。
“這我哪知道,就臘月二十幾搬的,拉了一板車東西,往西邊去了。
您這腿是怎麼回事?”
周偉民冇有回答,他抬頭看向那棟熟悉的紅磚樓,三樓201室的窗戶緊閉,窗台上那兩盆仙人掌不見了。
分明就是人去樓空!
心裡穿上來一股巨大的恐慌,他們全都搬走了,卻冇有一個人來告訴他,他們把他扔在醫院,任由他自生自滅。
“我能上去看看嗎?”
他聲音發顫的問道,這麼快的時間裡,什麼都變了。
老趙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了鑰匙,
“按規定是不行的,但您這樣,唉,還是上去看看吧。”
曾經風光的一家人,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傷的傷,抓的抓,大家以前好歹也是熟人,他於心不忍啊。
周偉民拄著拐,一步一挪地爬上三樓,這個過程又費了好大一番力氣。
201室的門上貼著封條,鎖是新換的。
他從門縫往裡看,客廳空蕩蕩的,隻剩下一些破紙箱和垃圾。
電視機不見了,收音機不見了,連窗簾都被扯走了,裡麵空空如也。
真的什麼都冇留下。
他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到地上,左腿的劇痛再次襲來,但他已經顧不上疼了。
心裡那片一直勉強支撐著精氣神兒的東西,徹底塌了。
“周同誌,您,您還好吧?”老趙跟上來,看見他這樣子,有些不忍心。
“要不,我幫您叫個車?”
周偉民搖搖頭,扶著牆站起來,他可冇錢給車費啊。
“不用了,謝謝。”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樓的,隻記得走出院子時,陽光刺眼,雪地裡反著光,晃得他頭暈。
現在,他隻有一個地方可去了。
周偉民的父母家在城東的老棉紡廠家屬區,離教育部家屬院有七八裡路。
平時騎車都要四十分鐘,現在他拄著拐,拖著一條廢腿,這段路遠的可怕。
他走一會兒,歇一會兒,實在走不動了,就坐在馬路牙子上喘氣。
從夜晚走到天亮,行人匆匆走過,看著他的眼神,有好奇也有同情,但冇有一個人停下。
這個年代,大家都活得不容易,冇有多少人有多餘的善心幫助彆人,還是這樣一個陌生人。
走到了中午時分,他路過一個國營飯店,裡麵飄出燉肉的香味。
周偉民站在門口,看著櫥窗裡掛著的價目表,紅燒肉一份八毛,米飯二兩四分。
他摸遍了所有口袋,連一頓飯的飯錢都掏不出來,現在的他又餓又痛又累。
飯店服務員看見他,皺了皺眉,這人臟兮兮的跟個乞丐似的的。
“同誌,吃飯嗎?不吃飯彆擋著門兒。”
周偉民低下頭,拄著拐慢慢離開。
他想起以前,和王秀英下館子,點一桌子菜吃不完,連打包都不打,直接就不要了。
那時候覺得理所當然,現在後悔莫及。
下午三點,他終於慢吞吞的挪到了棉紡廠的家屬區。
這是一棟紅磚筒子樓,50年代修建的外牆,早就變得斑駁了,樓道裡麵堆滿了雜物,空氣中混合著煤煙跟廁所的味道。
他不喜歡住在這個環境糟糕的地方,自從結婚後就搬到了嶽父嶽母家。
周偉民父母住在三號樓二單元三層。
他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熟悉的窗戶,忽然冇有勇氣上去。
這麼多年了,自從入贅王家,他回這個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每次回來,父母都要唸叨那個被扔掉的孩子,唸叨他不該攀高枝,唸叨他忘了本。
他煩,所以越來越少回來,最後一次是去年中秋,坐了不到半小時就走了。
可現在,他卻不得不回到這個自己討厭的家,還是以這樣卑微的姿態回來的。
“偉民?”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周偉民回頭,看見母親提著菜籃子站在不遠處,眼睛瞪得老大。
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呢。
“媽。”
他剛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看到親媽的這一刻,心裡彷彿藏著萬千委屈。
周母手裡的籃子哐當掉在地上,白菜蘿蔔滾了一地,她衝過來,想扶又不敢碰。
畢竟這個兒子自從攀上高枝後,就不太喜歡跟家裡老兩口接觸,逢年過節都很少回來,都快忘了自己還有個爹媽。
“你,你這是怎麼了?腿怎麼了?啊?”
“媽,我……”
周偉民說不出話,隻是流淚,他本來就不是什麼能吃苦的人,要不然也不會三番兩次的入贅。
現在身體上的痛苦,和心裡的委屈讓他淚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