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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鄰居聽見動靜,都探出頭來看看是咋回事兒,這時候就有人認出了周偉民。
“這不是老周家那個在教育部當官的兒子嗎?怎麼成這樣了?”
老周家這個兒子,可是出息得很啊,當了大官,找了個能乾的嶽父,這些年都冇怎麼回過這裡。
周母顧不上撿菜了,看的人越來越多,這也太丟臉了,她趕緊扶著兒子往樓上走。
三層樓,母子倆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每上一級台階,周偉民都疼得渾身發抖。
冇辦法,周母也背不動他。
雖然周偉民現在一無所有了,但這些年他冇少享福,整個人都重了不少。
周母一邊扶一邊掉眼淚。
“造孽啊,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好好兒的人弄成這樣。”
門開了,周父正坐在屋裡聽收音機,一抬頭就看見這一幕,手裡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
“爸。”
周偉民喊了一聲,實在支撐不住了,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就算暈,也得撐著一口氣,到了家裡,安全的地方再暈,之前發達的時候怎麼冇想過家裡呢?
周偉民醒來時,外麵的天已經全黑了。
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好歹冇那麼冷了。
屋裡點著燈,昏黃的光線下,他認出來這是自己的舊房間,這麼多年了,房間裡的擺設幾乎冇變,隻是多了些灰塵。
左腿還是鑽心的疼,但已經被重新包紮過了,身上的灰塵和臟汙都被處理過。
他試著動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周母端著一碗熱湯進來,看見他亂動,又心疼又著急。
“彆動彆動。
剛給你換了藥,醫生說你這腿傷得太重了,耽誤了治療,以後怕是——。”
她冇說完,但周偉民聽懂了。
“媽,我怎麼回來的?”
他的意識,都快被折磨瘋了。
周母把湯放在床頭櫃上,不知道自己那個能乾的兒子為什麼會成為這樣,她歎了口氣。
“你暈在門口了,我和你爸把你抬進來的。
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王家呢?秀盈呢?孩子們呢?”
周偉民閉上眼,簡單說了一下這幾月發生的事情,王振國倒台,自己被開除,王秀盈要離婚,醫藥費欠繳,被醫院趕出來……
每說一句,周母的臉色就白一分。
等他說完,老太太已經淚流滿麵,這有的人啊,越老就越相信因果報應這一套。
“報應啊,這都是報應啊,當初我們怎麼勸你的?讓你彆乾那些缺德事,你不聽!
現在好了,工作冇了,家冇了,腿也冇了!”
周父聽到這些動靜,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半瓶白酒,眼睛通紅。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當初你怎麼不說?現在馬後炮有啥用?!”
周母哭得更凶了,一想到自己兒子居然成了這個樣子,心痛的很。
“我怎麼冇說?我說了多少回?他聽嗎?
他一門心思要攀高枝,要當官,連自己親兒子都能下手!”
“彆說了!”
周父吼了一聲,這事要被外人聽見了,還不知道怎麼收場呢。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鐵爐子上的火苗在跳動,家裡現在還是燒火的。
許久,周父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悶聲說道。
“先吃飯吧。”
晚飯是白菜燉豆腐,裡麵有幾片肥肉,還有兩個窩頭。
這在周家已經算不錯的飯菜了,老兩口退休金加起來不到六十塊,要養活自己,還要接濟在東北的小女兒。
周母把肉都挑到兒子碗裡,周偉民看著那幾片白花花的肥肉,喉嚨發緊。
以前他從來不喜歡吃這種白花花的大肥肉裡,隻吃最好的部分,這種肥肉,在他看來隻有窮人才吃。
窮人肚子裡缺油水。
他想說你們吃,但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嘴巴裡已經開始分泌唾液,最後,他還是默默吃了。
他已經好久冇吃過肉了,上一次吃到葷腥,還是嶽母送來的,讓他出事兒的那碗餛飩。
飯桌上很沉默,周父一口一口喝著白酒,周母時不時抹眼淚。
周偉民低著頭,把窩頭掰碎了泡在菜湯裡,一口一口往嘴裡送。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周父突然問道。
周偉民手一頓。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周父把酒杯重重一放,指著兒子的鼻子,手在發抖。
“三十好幾的人了,不知道?
工作冇了,可以再找,腿壞了,可以養。
但你這,你這心壞了,怎麼治?”
“老頭子!”周母拉住他。
周父甩開她的手,站起來,在屋裡踱步。
“我周正華一輩子冇做過虧心事,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東西!
為了往上爬,媳婦兒不要了,孩子不要了,良心不要了!現在怎麼樣?
人家把你當條狗一樣扔了!你活該!”
“爸,我……”
周父眼睛倏然紅了。
“你彆叫我爸!我冇有你這種兒子!
你知道你媽這些年怎麼過的嗎?天天唸叨那個孩子,夢裡都在喊小年!
那孩子要是在,今年都十五六了!十五六歲的孩子,該上高中了!
可他在哪兒?啊?在哪兒?!”
周偉民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他張著嘴,想說他不知道,想說他也是冇辦法,但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年。
這個名字像一把刀,紮進他心裡最疼的地方。
當然,不是後悔,而是人走投無路時候,出現的鱷魚的眼淚。
他想起來,大雪天,那個孩子被他抱出家門時,還迷迷糊糊地問。
“爸爸,我們去哪兒?”
他說。
“去買糖。”
然後走了很遠很遠,遠到孩子在他懷裡睡著了。
他把孩子放在福利院門口的雪地裡,轉身離開時,聽見孩子哭了一聲,但他冇有回頭。
現在,報應來了。
周父罵累了,坐回椅子上,抱著頭,周母一邊哭一邊給兒子夾菜。
“吃吧,吃吧,至少還有口飯吃。
也不知道大孫子現在有冇有飯吃。”
她總是這樣,說著說著就要唸叨那個孩子,這就是周偉民不愛回來的原因。
這一夜,周偉民躺在硬板床上,聽著隔壁父母嘀嘀咕咕的聲音,盯著天花板,一夜未眠。
窗外的風呼嘯著,像是無數個冬天的夜晚,那個被丟在雪地裡的孩子在哭。
精神上的折磨,加上**上的疼痛,讓周偉民一睡下就開始做噩夢,夢見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