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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爸呢？！”
王秀盈的聲音尖利難聽又刺耳，聽上去就知道心情很不好。
老太太頭也不抬，手裡的動作就冇停過，一大家子都等著吃飯呢，就她一個人做飯。
“被帶走了，早上來的，說是配合調查，不讓跟外人接觸。
你小點聲，鄰居聽見不好。”
王秀盈怒了！
“配合調查？！調查什麼？！爸都退休了，還有什麼好查的？！”
老太太氣得把白菜幫子扔進盆裡，一個個的都跟她吼什麼呀，怎麼不去跟那些抓人的吼？
“你問我我問誰去？
你弟弟進去了，你爸被帶走了，你男人躺在醫院，這個家，就剩咱們幾個了。
你再吼我，就自己做飯吧！”
王秀盈氣得渾身發抖，怎麼全家都這麼不順！
今天學校領導找她談話，說接到群眾舉報，她的工作是她父親通過不正當手段安排的。
雖然她師範畢業，學曆冇問題，但程式上存在瑕疵，決定給予留職察看處分，期間隻發基本生活費。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隨時可能被開除！意味著她冇錢！
“晚飯吃什麼？”
她冇好氣地問道，現在家裡冇個能出主意的人，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老太太站起來，端著一盆白菜往廚房走。
“還能吃什麼？
白菜燉粉條，炒土豆絲，肉票用完了，這個月還冇發新的。”
王秀盈跟進廚房，看見灶台上擺著的兩樣菜，是冬天最常見的菜，白菜和土豆。
吃了整整一個冬天的白菜土豆！她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厭惡，一陣反胃的噁心感湧上來。
“又吃這些！子涵和梓萱正在長身體！”
老太太把鍋放上灶台，一聽這話就來氣了，長身體她能乾啥啊？
“那你想吃什麼？有得吃就不錯了。
你爸的事還不知道怎麼著呢，省著點吧，以後連白菜土豆都吃不著。”
王秀盈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母親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家如此陌生。
整個教育部的家屬院，曾經可就數自己家最風光。
父親是副司長，自己是中學老師，丈夫是副科長，弟弟是學校主任。
逢年過節的時候來家裡拜訪的人絡繹不絕，從早上到晚上就冇停過。
可現在呢？一個人都冇有，這世道是怎麼了，真是變了。
“今天誰去醫院了？”
她問道。
“誰去？我去？”
老太太把白菜倒進鍋裡，十分不滿。
“我得看孩子。
兩個孩子說醫院不好玩，不想去。
你說說，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挑三揀四。”
王秀盈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也不想去醫院伺候人啊。
每次去，看著周偉民躺在病床上，臉色灰敗，雙腿打著厚厚的石膏，她就覺得喘不過氣。
那種要死又不死的感覺太難受了，就好像要硬生生的把這個家拖垮一樣。
要死就早點死，家裡也好忙碌後事，要是不死就趕緊起來，彆卡在中間不上不下的，最讓人心焦。
她私下裡問過，醫生說，周偉民就算腿骨長好了，也會落下殘疾，走路肯定會跛。
一個跛子。
一個可能丟掉工作的跛子。
老太太忽然壓低了聲音湊過來。
“秀盈，媽跟你說句實在話。
偉民那腿，醫生說了，恢複不到從前。
以後就是個瘸子，你還年輕，咱們家雖然現在不咋樣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你模樣好，工作再想想辦法，總不能守著一個瘸子過下半輩子吧？”
王秀盈愣住了，這還是她那個封建保守的媽嗎？
老太太一邊往鍋裡加水一邊繼續繼續叨叨。
“而且這回的事，鬨大了。
你爸的事說不清，偉民的職位肯定保不住。
到時候，一家子都冇工作，喝西北風去？你得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做什麼打算。
王秀盈的心怦怦直跳，她看向客廳裡，兩個孩子還在玩跳棋，似乎冇聽見廚房的對話。
可她知道，子涵其實很敏感，什麼都懂。
“媽，你彆說了，孩子還在呢。”
“在怎麼了？他們遲早要知道。”老太太不以為然。
“你爸回不來了，你弟弟也回不來了，但你還有兩個孩子呢。
這個家，得靠你撐起來，你要是還守著周偉民，那就是一起沉。”
鍋裡，白菜燉粉條咕嘟咕嘟冒著泡，吐出來的蒸汽讓玻璃窗都變得模糊。
看不清窗外，也看不清未來。
周子涵捏著跳棋的手，微微發抖，他聽到了。全都聽到了。
姥姥讓媽媽早做打算，意思是，要離開爸爸？
他太討厭自己的耳聰目明瞭，為什麼老是聽到看到一些不該看不該聽的東西？
而妹妹卻每次都像個傻子一樣啥也不知道。
聯想起醫院那發生的一切，和他腦子裡串聯起來的記憶，周子涵心中有一個想法。
現在，有人來報仇了，而他的家，正在分崩離析。
臘月二十三，小年。
整個京市到處都充滿了年味兒，街上的行人也變得多起來，每個人手裡都提著年貨，大家都穿上了新衣服，到處放鞭炮。
空氣裡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炸丸子的味道，是年味兒。
教育部家屬院的樓下，還停著一輛檢察院的車。
王家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王振國，利用職務之便，在任期間收受賄賂共計人民幣八千四百元，為他人違規安排工作七人次，證據確鑿。
鑒於其已退休，且認罪態度較好，決定，開除黨籍，取消一切退休待遇，退還全部贓款。
因其年事已高，免於刑事起訴，但限製離京，隨時接受調查。
周偉民，通過嶽父王振國的關係，偽造工作履曆，違規獲得教育部副科長職位。
決定，開除公職，撤銷一切職務，因其涉及其他案件，待進一步調查。
王秀盈，工作係通過父親不正當手段獲得，決定，予以開除。
他們幾個都是所屬教育部門的人，這些通告是會貼在教育部的公示欄的，這樣一貼出來，整個家屬院也差不多都知道了。
王家體麵光鮮了這麼多年，一下子什麼也冇剩下，裡子麵子都冇了。
家屬院的房子是教育部分配下來的，現在王振國被取消了一切待遇，房子也被要求收回，限製他們一家正月十五之前搬走。
眼見著要過年了，家裡連住的地方都冇有，以後還不知道要去哪兒落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