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嘶啞喝問如冰冷鋼針，刺穿陳默緊繃的神經，他肌肉僵住，血液似凝滯。阿峰身體一顫，小玲差點低呼又捂住嘴。
陳默強迫自己冷靜，低頭用寬大灰袍掩蓋顫抖，步伐放慢放沉，模仿麻木“工人”對監工嗬斥的典型反應。
餘光中，戴慘白骨質麵具的暗紅袍監工走到近前，中等身材骨架粗大，握短棍的手指關節突出，麵具猙獰，目光冰冷。
“新來的？還是偷懶的？”監工聲音似金屬摩擦，對三人“無動於衷”不滿。陳默心臟狂跳，新來或偷懶，對方讓抬頭或問話就會暴露，阿峰和小玲也裝不像。
就在陳默準備暴起發難時，洞窟深處傳來低沉悠長如巨大獸角吹響的聲音，穿透力強、有壓迫感，壓過平台嘈雜聲響，在地下空間回蕩。
聲音響起，“工人”動作齊停，轉身麵朝洞窟深處有高大陰森建築的方向。暗紅袍監工也猛地轉身，恭敬肅立，暫時忘了陳默三人。
陳默心中一動，低聲讓阿峰和小玲“轉身，低頭，別看！”三人迅速跟著“工人”轉身，麵朝洞窟深處，低頭藏臉。
陳默觀察四周，平台上數以百計的灰袍“工人”停下勞作，麵朝同一方向低頭站立，監工們也分佈在人群外圍，肅立不動。隻有巨大深坑中暗紅色粘稠液體仍在翻滾，蒸騰紅霧，發出低沉“汩汩”聲。
剛才還嘈雜混亂的巨大空間，瞬間陷入詭異寂靜，隻有號角聲回蕩，敲打著人心。
“開始了…”不遠處，一個灰袍“工人”細微喃喃，聲音麻木且帶著一絲恐懼。
洞窟深處矗立著高大建築的區域有了動靜。數十、上百盞火把依次點燃，驅散部分暗紅色霧氣，映照出幾座宏偉詭異的建築。它們非全石質，部分用漆黑木材和暗沉金屬構建，風格混雜，有古老廟宇的莊嚴，又充滿邪異陰森裝飾。火光下，建築廊簷、窗欞上懸掛的黑乎乎東西隨陰冷氣流晃動。
建築前的寬闊廣場上聚集上百人，他們大多穿黑或深紫色袍子，整齊排列成幾個方陣，麵朝一座高大如金字塔與廟宇結合體的黑色主建築。這些黑袍或紫袍人肅立低頭，姿態狂熱虔誠，與麻木的灰袍“工人”形成鮮明對比。
方陣前方的黑色主建築高大台階上，站立十幾個人。他們穿著更華麗繁複的袍服，顏色以暗紅、深紫、墨黑為主，用金線、銀線綉著複雜扭曲如活物的紋路，臉上戴著威嚴邪異的麵具，神秘可怖。
台階最高處，三人呈“品”字形站立。中間那人穿純黑長袍，邊緣用暗金色絲線綉滿詭異圖案，臉上戴著漆黑如墨玉石雕刻的無五官麵具，手中握著頂端鑲嵌暗紅寶石的權杖，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和陰冷氣息。
左邊一人穿暗紅色長袍，綉著血浪圖案，戴赤紅如血、惡鬼麵孔的金屬麵具，身形高大魁梧，暴戾氣息明顯。
右邊一人穿深紫色長袍，綉著扭曲星辰和觸手花紋，戴銀白色無表情金屬麵具，身形瘦高，如無生命的雕塑。
“嗚——嗚——嗚——”
號角聲再起，急促激昂，似催促又似宣告。
台階下，黑袍、紫袍信徒抬頭，多戴布質或木質麵具，隻露眼嘴，眼神狂熱敬畏地望向高台三人，尤其中間黑袍人。
戴赤紅惡鬼麵具、穿暗紅血浪袍的高大身影，拿開造型古怪的號角，猛然舉高。台階下信徒得訊號，齊單膝跪地，左手撫胸，右手舉過頭頂，做出怪異朝拜姿勢，動作整齊劃一。
同時，他們齊聲吟誦：“陰母載道，血嗣承恩！淵渟嶽峙，玄煞歸真！舍此皮囊，得享永生！拜我聖陰，光照幽冥！”上百人齊聲，聲浪低沉渾厚，邪異力量在地下空間回蕩，陳默耳膜發麻，心臟隨節奏跳動，煩悶噁心，旁邊灰袍“工人”也身體顫抖，眼神恐懼又渴望。
高台上，三個為首者冷漠注視下方。中間黑袍玉麪人靜靜佇立，權杖頂端暗紅寶石光芒隨吟誦聲閃爍；左邊赤紅惡鬼麵具人將號角交侍從，雙手抱胸；右邊銀白無臉麵具人如雕塑，麵具反射火光，更顯詭秘。
吟誦聲持續約一分鐘後漸漸停息，信徒們保持跪拜姿勢，一動不動。
這時，高台上，那個一直沉默的、戴著銀白無臉麵具的瘦高身影，上前一步。他沒有拿任何東西，隻是緩緩抬起了一隻蒼白、修長、指甲尖銳的手。
隨著他的動作，下方跪拜的信徒中，前排的幾個人，突然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們發出了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身體扭曲，但依舊維持著跪拜的姿勢。
緊接著，在陳默、阿峰、小玲，以及周圍所有灰袍“工人”驚駭的注視下，那幾個人裸露在外的麵板（主要是手和脖頸），開始詭異地蠕動、隆起，彷彿皮肉之下有什麼東西在鑽行！他們的眼睛，透過麵具的眼孔，開始散發出不正常的、暗紅色的微光！
“陰脈貫通，聖恩賜福！”銀白無臉麵具人用一種冰冷、毫無感情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聲音說道。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空間。
那幾個人身上的異狀緩緩平復，但他們似乎虛脫了一般，跪伏在地上，身體依舊微微顫抖，但陳默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似乎變得更加陰冷、更加不穩定，同時也多了一種狂熱的滿足感。
“謝聖使恩典！”那幾個人，以及其他信徒，再次齊聲高呼，聲音比之前更加狂熱、高亢。
高台上，中間的黑袍玉麪人，此時終於有了動作。他/她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權杖。
權杖頂端，那顆拳頭大小的暗紅寶石，猛地光芒大盛！一股濃鬱的、如有實質的暗紅色光暈，以寶石為中心，蕩漾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高台，並向台階下的信徒方陣蔓延。
被這暗紅光芒籠罩的信徒們，身體齊齊一震，隨即發出了更加狂熱、甚至帶著顫慄的吟誦和歡呼。他們的身體似乎在這光芒中得到了某種滋養或刺激，氣息變得更加亢奮。
暗紅光芒未停，蔓延掃過陳默所在的“工坊”平台。
光芒掃過，陳默如墜冰窟，陰寒邪惡之氣侵入身體，血液似凍，腦海響起低語，引誘他融入黑暗。旁邊阿峰和小玲渾身劇震、臉色慘白，阿峰悶哼欲倒，小玲咬唇忍聲。
周圍灰袍“工人”被掃過後反應大變，抬頭爆發病態狂熱崇拜，露出複雜表情，跟著喃喃吟誦“拜我聖陰…光照幽冥…”。巨大洞窟成狂熱、邪異、冰冷整體，高台上“神明”“聖使”散發邪光，台階下“精英”信徒跪拜，外圍“工人”麻木吟誦。
陳默強忍侵蝕與低語，抵抗跪下、吟誦衝動。餘光見一灰袍“工人”仰臉迷醉虔誠，脖頸麵板下暗紅脈絡蠕動。
陳默懷疑這是拜陰教“集會”“聖恩賜福”，用權杖光芒強化、控製、改造信徒，連麻木“工人”也被影響操縱。
陳默心沉穀底，邪教之可怕遠超想像，這是係統性精神控製和生理邪惡侵蝕。
儀式繼續，黑袍玉麪人放下權杖，暗紅光芒收斂，信徒安靜，但狂熱氣氛瀰漫。
赤紅惡鬼麵具的“聖使”上前，嘶啞洪亮地宣講晦澀教義，讚頌“陰母”、推崇“血嗣”、鼓吹“捨身奉獻”，聲音極具蠱惑力，信徒們如癡如醉附和。
陳默強迫自己不聽鬼話，集中觀察，發現高台後方宏偉黑色主建築大門似開了一條縫，裏麵漆黑，可能是拜陰教核心所在。
他還注意到信徒方陣側麵靠近岩壁處，有幾個穿墨綠袍子、戴鳥喙麵具的人，他們不似其他信徒狂熱，靜靜站立，手持石板和刻刀似的東西不時記錄，不知是書記官還是監察者。
他還想看得更仔細，但就在這時——
“那邊的！你們三個！發什麼呆！還不快去幹活！”
一聲不耐煩的嗬斥，再次從旁邊傳來。還是剛才那個暗紅袍監工！他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注意力似乎從儀式上收了回來，再次盯上了陳默他們這三個“行為異常”的“工人”。
陳默心中一凜。儀式似乎接近尾聲，監工們要重新督促“工人”勞作了。他們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他不敢抬頭，側身用餘光瞥監工，學其他“工人”被嗬斥後的樣子，僵硬順從地走向堆放石料處，用氣音對阿峰和小玲說：“跟著我，別停，別回頭。”
阿峰和小玲嚇得如同木偶，學他低著頭跟去。
暗紅袍監工對他們的“識相”滿意，罵罵咧咧後去嗬斥其他“工人”。
陳默三人混入搬石料的“工人”中假裝忙碌，大腦卻飛速運轉。集會快結束，監工注意力將重回“工坊”，這裏不能久留，得趁亂離開開闊“工坊”區域，找隱蔽處躲藏或靠近管理者區域。
他目光投向平台邊緣來時通道石階，覺得回去可能有追兵，又掃向平台另一側的狹窄通道和小型石窟。
也許可趁儀式剛結束、人群未散開，假裝運送東西混進通道。
快速權衡時，他餘光瞥見平台靠近岩壁角落，堆放廢棄木桶和破舊工具的陰影裡有人影閃動後消失。不是“工人”和監工，動作靈巧刻意，與“工人”僵硬麻木不同。
是誰？神秘聲音主人？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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