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姻緣殿”門縫吹出的甜腥風在庭院打旋,拂過“賓客”僵硬的臉。吟唱聲和木魚聲急促高亢,讓人胸悶氣短。
陳默目光掃過全場,算上他和老周,十一位“賓客”分散坐在兩排暗紅高背椅上,如人形貢品。現場死寂肅穆,比喧囂更令人發毛,他們像被催眠的羔羊,既恐懼又期待。
供桌上綠焰油燈火苗在陰風中拉長扭動,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銅鼎裡暗紅色粘稠液體蕩漾,甜腥氣濃烈。
陳默太陽穴直跳,胸口木牌冰冷,正滲透麵板帶來麻木感,思維也變慢。他咬舌尖振作,發現木牌不僅能標識身份,還可能麻醉或乾擾神誌,讓人順從麻木。
他努力抵抗不適,保持觀察分析。
老周坐在他旁邊,身體綳直,呼吸粗重,也承受著壓力。陳默用摩斯碼在椅子扶手上敲擊:“穩住,觀察。”
老周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彎曲了一下,表示收到。
時間流逝,庭院氣氛壓抑,隻有急促怪異的吟唱聲震顫。聲音似從四麵八方、地底、殘破建築、綠燈籠杆子滲出。
陳默發現,隨著吟唱聲變化,前排“賓客”身體出現細微不自然顫動,肩膀、手臂、頭顱隨木魚敲擊同步晃動,眼睛失去焦點,直勾勾望著供桌或後麵掛“奠”字白燈籠的門。
陳默覺得不對勁,“賓客”狀態不似緊張恐懼,更像被影響神誌,或被集體催眠暗示。是吟唱聲?是甜膩致幻香氣?還是他們身上類似自己胸口的“信物”?
他調整呼吸,減少吸入甜腥氣,集中精神對抗麻木感和精神乾擾。
本能告訴他,危險迫近,儀式“序曲”或已開始。
目標不隻是“新娘”,“賓客”也可能是邪惡祭祀一部分,收集“賓客”極端負麵情緒或也是一種“燃料”。
突然,庭院四周那些掛著慘綠燈籠的木杆,毫無徵兆地,齊刷刷熄滅了。
不是慢慢變暗,而是瞬間,同時熄滅。
整個庭院,除了供桌上那幾盞綠焰油燈發出的、僅能照亮供桌周圍一小片範圍的幽光,以及“姻緣殿”門口那兩串“奠”字白燈籠發出的、慘白冰冷的光暈,其餘地方,瞬間陷入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帶著潮濕泥土和腐朽氣息的黑暗。
黑暗降臨的瞬間,那持續不斷的吟唱聲和木魚聲,也驟然停止。
絕對的黑暗,和緊隨而來的、死一般的寂靜。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人的感官瞬間失衡。陳默隻覺得眼前一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心跳不受控製地加速。
他能聽到旁邊老周猛地吸了一口氣,以及周圍那些“賓客”中,傳來幾聲極力壓抑、但還是泄露出來的短促抽氣聲。
但很快,連這些細微的聲音也消失了。黑暗和寂靜如同沉重的帷幕,籠罩了一切。隻有供桌上那幾朵綠油油的火苗,還在執著地跳動著,映照著銅鼎和那些奇形怪狀的供品,投下更加鬼魅猙獰的影子。
然後,陳默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一種極其輕微、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很多隻腳,踩在枯葉和泥土上,又像是很多條蛇,在草叢和瓦礫間蜿蜒爬行。
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很輕,但在絕對的寂靜中,被無限放大,聽得人汗毛倒豎。
是什麼東西?是拜影教的人?還是……
陳默全身肌肉緊繃,進入了最高戒備狀態。他的手,悄然摸向了藏在後腰的、用特殊塗料處理過、不會反光的甩棍和強光戰術手電。老周的手,也無聲地放在了腰間隱藏的配槍上。
窸窣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彷彿有無形的東西,正從黑暗的庭院四周,從那些荒草叢中,從殘垣斷壁的陰影裡,朝著中央這片唯一有光的區域,悄然合圍過來。
陳默的夜視能力在適應了最初的黑暗後,勉強能看到一些輪廓。他屏住呼吸,眯起眼睛,看向聲音最密集的一個方向——那是他們來時小徑的入口方向。
隱約中,他看到了一些矮小的、佝僂的、移動方式怪異的影子,正從黑暗中,緩緩挪入綠焰油燈和白色燈籠光暈的邊緣。
那些影子,看起來像是人,但姿態極其扭曲,有的四肢著地爬行,有的歪歪扭扭地直立行走,動作僵硬而不協調,而且數量……不少!
是人?還是什麼別的東西?陳默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他想起鄭懷古提到的“陰緣配”需要“百人怨念為柴”,想起那美髮學徒的頭髮,想起可能存在的、未被發現的失蹤者……
就在這時,供桌後麵,那扇緊閉的、掛著“奠”字白燈籠的門,突然,無聲無息地,完全敞開了。
門內不是破敗廳堂,而是深不見底、翻滾湧動的黑暗,比夜色更純粹粘稠,緩緩流淌。兩串白色“奠”字燈籠光芒照進,如泥牛入海,僅照亮門前一小片。
一股冰冷、陰寒、帶濃鬱陳腐與奇異甜香的氣流從門內黑暗吹出,席捲庭院,它更冷更沉,帶著古老邪惡氣息。
綠焰油燈火苗在氣流中瘋狂搖曳,影子狂亂舞動如群魔亂舞。
從黑暗中走出、姿態怪異的“影子”,在門開時齊刷刷停下,麵向敞開的黑門,以僵硬怪異姿態低頭。
同時,陳默胸口木牌溫度驟降至冰點以下,傳來靈魂灼燒般的刺痛感,一股強烈負麵情緒如冰冷潮水衝擊進他腦海。
“呃……”陳默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他猛地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劇烈的疼痛來對抗這突如其來的、強烈到幾乎讓他心神失守的精神衝擊。
這不是他自己的情緒!是外來的!是那塊木牌!木牌在吸收,或者傳遞某種場域內的負麵精神能量!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旁邊的老周。
隻見老周身體也是猛地一顫,拳頭緊握,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也在承受著同樣的衝擊。而那些“賓客”們,反應更加劇烈。
他們不再保持僵坐的姿勢,而是開始劇烈地顫抖、抽搐,有人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呻吟,有人雙手抱頭,身體蜷縮,還有人瞪大眼睛,眼神空洞地望著那扇敞開的門,臉上露出混雜著極度恐懼和詭異迷戀的扭曲表情。
他們似乎正沉浸在各自最痛苦、最恐懼、最怨恨的回憶或幻象之中,無法自拔。
是儀式!儀式已經開始了!
在無聲無息中,利用黑暗、寂靜、詭異的環境、特殊的香氣、聲音,以及那扇門後散發出的邪惡氣息,還有每個人身上的“信物”,悄然引動了在場所有人內心最深處的負麵情緒,將這些情緒作為“燃料”點燃、收集!
那些從黑暗中走出的、姿態怪異的影子,很可能就是被儀式力量影響、或者被召喚而來的、充滿怨唸的“存在”!
而那扇敞開的、內裡一片漆黑的門,就是這場邪惡儀式的核心,是“通道”,是“祭台”,也是“新郎”所在之地!它正在吞噬、匯聚這些被引動、釋放出的負麵精神能量!
陳默強忍著腦海中被強行塞入的、無數嘈雜痛苦的負麵情緒的衝擊,以及胸口木牌帶來的冰冷刺痛,用盡全部意誌力,維持著神誌的最後一絲清明。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扇洞開的、彷彿通往深淵的門。
“新娘”……那個被選中的、繼承了沈家特殊血脈的沈清漪的女兒,她在哪裏?是在那扇門後的黑暗裏?還是尚未出現?
就在這時,那扇門內翻滾的黑暗中,亮起了兩點暗紅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那光芒緩慢地搖曳著,由遠及近,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黑暗深處,一步一步,朝著門口走來。
同時,庭院裏那詭異的吟唱聲,再次響起。
但這次,不再是低沉含糊的念誦,而是變成了一種尖銳、淒厲、如同用指甲刮擦骨頭的、音調古怪的歌聲,用的是一種陳默完全聽不懂的、古老晦澀的語言。
而木魚的敲擊聲,也變得沉重、緩慢,每一下,都彷彿敲在人的心臟上,讓胸腔跟著共振、發悶。
隨著這詭異歌聲和沉重木魚聲響起,那些姿態怪異的影子,開始隨著節奏,以一種更加扭曲、更加不協調的方式,緩慢地、朝著那扇門,舞動起來。
那不是舞蹈,那更像是某種扭曲的、痛苦的、充滿怨唸的祭祀之舞。
而那些深陷痛苦情緒中的“賓客”們,在歌聲和木魚聲的引導下,身體的顫抖和抽搐,也開始出現了某種詭異的同步,彷彿他們的痛苦,也成了這祭祀樂章的一部分。
陳默感到胸口木牌的冰冷刺痛和腦海中的負麵情緒衝擊,隨著歌聲和木魚聲的節奏,一陣強過一陣。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行動,否則,不僅“新娘”救不了,他們自己,甚至這些“賓客”,都可能被這邪惡的儀式徹底吞噬,成為祭品的一部分!
他悄悄移動手指,在黑暗中,極其輕微地,再次敲擊了身旁老周的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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