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道嘶啞的聲音,如同生鏽的鐵片刮擦,瞬間蓋過了酒館裏嘈雜的低語,清晰地鑽進蘇媛和陳默耳中,也引得周圍幾張桌子投來或好奇、或漠然、或幸災樂禍的視線。
蘇媛的腳步猛地頓住,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陳默則感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握著懷錶的手心瞬間被冷汗浸濕。“離死不遠了”——這幾個字像冰錐,狠狠紮進他本就緊繃的神經。對方不僅一眼認出了“木氏”的“鎮魂渦”信物,更是一口道破了他體內“鏡”的穢氣!這老道,絕非常“人”!
他強忍著心悸,與蘇媛一起,緩緩轉向聲音來源。
那老道依舊坐在原處,身上那件道袍破爛得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滿是汙漬和不明痕跡。臉上那道從額角斜劈到下巴的猙獰舊疤,在昏黃油燈下更顯可怖。但他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甚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混不吝的銳利和嘲諷。他手裏端著個豁口的粗陶碗,碗裏是渾濁不堪、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液體,不知是酒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前輩何出此言?”蘇媛上前半步,擋在陳默側前方,語氣平靜,但眼神銳利如刀,緊緊鎖定老道。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隻是反問。在這種地方,任何多餘的情緒和話語,都可能成為破綻。
“嘿嘿……”老道嗤笑一聲,仰頭灌了一大口碗中物,渾濁的酒液順著雜亂的花白鬍須淌下。他用手背隨意一抹,那動作帶著一種粗魯的、與道士身份不符的痞氣。“何出此言?老子鼻子沒瞎,眼睛也沒聾!那‘鎮魂渦’的氣息,隔老遠就能聞到,正經的‘木氏’傳承,雖然淡得快沒了。可這小子身上那股子‘鏡’的臭味,還有那股子不人不鬼的彆扭勁兒,嘿,想聞不到都難!兩股氣擰在一塊兒,沖得要命,偏偏又被什麼玩意兒勉強壓著……嘖嘖,小子,你身上那點壓箱底的東西,快鎮不住了吧?”
老道的話,句句戳中要害。蘇媛心中震動,這老道眼力之毒,感知之敏銳,遠超之前遇到的“百曉生”。他不僅看出了陳默的“病根”,甚至隱隱點出了“守魂玉”力量正在衰減的事實。這絕不是普通的滯留“旅客”!
“前輩慧眼。”蘇媛不再遮掩,這種級別的存在,隱瞞毫無意義,反而顯得可笑,“不知前輩可有指教?”
“指教?”老道斜睨了蘇媛一眼,目光在她腰間的槍和幹練的氣質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陳默蒼白的臉和緊握的懷錶,嘿嘿一笑,“指教不敢當。老子就是個在陰溝裡等發黴的老鬼,能有什麼指教?不過嘛,看在這‘木氏’最後一點香火,還有你小子身上那股子熟悉又討厭的味道份上,提醒你們一句——這破棧,可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更不是治你這‘病’的好去處。”
“此話怎講?”陳默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
“怎講?”老道放下酒碗,那雙清亮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詭異,“‘往生棧’,聽著是客棧,實則是牢籠,是泥潭,是給那些上不去、下不來、執念深重、徘徊不去的孤魂野鬼、還有你們這種……沾了不該沾的東西、走投無路的活人,暫時落腳的地方。這裏頭的東西,無論是‘掌櫃’、‘醫師’,還是剛才那個跟你們搭話的油滑耗子(指百曉生),有一個算一個,心肝脾肺腎都是黑的,隻認‘代價’,不認人。你想靠他們祛除你身上那玩意兒?嘿嘿,隻怕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最後被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老道的話,印證了蘇媛和陳默心底最深的不安。這“往生棧”,果然不是什麼善地。
“那……前輩可知,還有何法?”蘇媛追問道。
“法子?”老道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光芒,他再次端起酒碗,卻沒喝,隻是用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碗沿,“法子嘛……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不過,得看你們運氣,也得看你們……有沒有那個‘本錢’。”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那嘶啞的嗓音在嘈雜的背景音中,帶著一種誘惑和危險混雜的味道:“今晚子時,棧裡有場‘小會’。每月一次,算是這死水潭裏,難得有點活氣兒的時候。到時候,棧裡有點‘家底’、或得了些‘奇貨’的傢夥,會把用不著的、或壓箱底的玩意兒拿出來,換點自己急需的。有時候,也能碰上些……真正的好東西,比如,能暫時幫你小子壓一壓、或者讓你多喘幾口氣的物件。”
拍賣會?蘇媛和陳默對視一眼。這倒是沒想到。在這種地方,竟然還有這種類似“黑市”的交易集會。
“前輩說的是……類似黑市的交易?”蘇媛試探道。
“黑市?嘿嘿,差不多意思吧。”老道咧嘴笑了,露出幾顆焦黃殘缺的牙齒,“不過這裏頭,交易的東西五花八門,什麼玩意兒都有。記憶、執念、魂力碎片、稀奇古怪的‘信物’、甚至某些……從陽世或下麵‘夾帶’出來的、沾了因果的‘古物’、‘遺物’。就看你們想要什麼,又能拿出什麼來換了。”
能暫時壓製“汙染”,或者增強對自身力量控製的東西?這確實對他們有巨大的吸引力。比直接找那個不知深淺、代價高昂的“醫師”要穩妥一些。至少,是公開競價,明碼標價(雖然可能是以物易物)。
“這‘小會’,在何處舉行?有什麼規矩?”蘇媛繼續問。
“規矩?嘿嘿,跟這棧裡其他地方差不多,不問來去,不賒不欠,價高者得,離手不認。不過嘛,比那死氣沉沉的櫃枱和診室,多了點‘人氣’,也多了點……樂子。”老道眼中閃過一絲戲謔,“地點嘛,就在這酒館後頭,有個小地窖。子時,‘掌櫃’會在那兒點盞‘聚魂燈’,算是主持。到時候,有‘貨’的,想換‘貨’的,自然都會去。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在兩人身上再次掃過,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估量:“就憑你們倆現在這身無長物的樣子,去了也是白去。看你們這窮酸樣,除了這小子身上那塊祖宗牌子(指懷錶),還有你這小女娃身上那把‘響器’(指槍),有點意思,但恐怕捨不得拿出來換吧?剩下的,還有什麼能入眼的‘代價’?”
蘇媛沉默。老道說的沒錯。他們現在,除了必要的裝備和懷錶,幾乎一無所有。記憶所剩不多,不能再輕易支付。至於“魂力”、“氣運”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他們更不知道如何衡量和剝離。
“我們……可以看看。”蘇媛沒有把話說死,“或許,有我們感興趣,也付得起價的東西。”
“看看?嘿嘿,隨你們。”老道似乎失去了興趣,重新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喝了起來,不再看他們,彷彿剛才那番話隻是隨口一提。
蘇媛知道,從這老道這裏,恐怕很難再問出更多。他能透露“拍賣會”的訊息,已經是看在“木氏”香火和他口中“熟悉又討厭的味道”(或許指的是陳默體內拜影教“汙染”的氣息?)份上。再追問,恐怕就要付出“代價”了。
“多謝前輩提點。”蘇媛微微頷首,拉著陳默,走向了他們原本看中的那張角落空桌,坐了下來。
酒館裏的嘈雜聲似乎又恢復如常,但蘇媛能感覺到,暗地裏打量他們的目光,並未完全消失。那老道的話,無疑將他們推到了更多存在的“關注”之下。
“你怎麼看?”蘇媛用極低的聲音問陳默,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他們現在坐的位置,背靠石壁,視野相對開闊,能觀察到大部分酒館的情況。
陳默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比之前堅定了一些。“那老道……雖然說話難聽,但感覺,至少比‘百曉生’稍微……直白一點?他說的話,我傾向於相信一部分。這裏的‘醫師’,恐怕確實有問題。拍賣會……值得去看看。至於代價……”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脖頸,週五爺的平安扣已經不在。“我們手裏,能作為‘代價’的東西,確實不多了。除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蘇媛腰間的手槍上。這把特製手槍,是專門應對靈異事件的裝備,蘊含特殊材料和符文,對某些“存在”或許有特殊價值。但這是蘇媛的重要武器,也是他們在這詭異之地的重要依仗。
蘇媛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輕輕搖頭:“槍不能動。這是我們最後的保障。而且,在這裏,它的價值未必有多高。”
“那……”
“先看看。”蘇媛打斷他,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形態各異、氣息陰冷的“客人”,“或許,我們能在這裏,找到一些……可以‘變現’的資訊,或者,發現其他‘客人’的需求。那個老道說,拍賣會上什麼都可以交易,包括資訊。我們不是剛用平安扣,從‘百曉生’那裏換來了一些關於拜影教的情報嗎?”
陳默一怔,隨即明白了蘇媛的意思。他們可以用已有的情報,去交換可能對他們有用的東西?但情報的價值如何衡量?而且,將關於拜影教的情報泄露給這裏的“客人”,會不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
“風險很大,但值得一試。”蘇媛低聲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我們需要能幫你暫時穩定狀況、或者能增強我們自保能力的東西。拍賣會,是機會。在那之前,我們盡量低調,多聽,多看。”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蘇媛和陳默就枯坐在角落的破桌旁,麵前空無一物(他們也不敢喝這裏的任何東西)。蘇媛憑藉側寫師的敏銳觀察力和刑偵經驗,像掃描器一樣,仔細地、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酒館裏的每一個“客人”,試圖從他們的衣著、神態、細微動作、偶爾泄露的隻言片語中,捕捉資訊。
而陳默,則努力收斂心神,感受著體內“鎮魂渦”血脈力量與“汙染”的對抗,同時,也嘗試著去“感應”周圍那些“客人”身上散發出的、或陰冷、或狂亂、或死寂、或貪婪的、各種混亂的氣息。他能隱約感覺到,在這看似混亂的酒館裏,存在著某種無形的、脆弱的平衡。而他們這兩個“生人”的闖入,就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雖然激起了漣漪,但暫時還未打破這種平衡。
時間,在這沒有日月、隻有昏黃燈光的酒館裏,流逝得異常緩慢,卻又似乎很快。周圍的“客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始終保持著一個相對穩定的數量。隻有那穿破爛道袍的老道,一直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一碗接一碗地喝著那渾濁的液體,目光偶爾掃過全場,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嘲弄。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已近子時。酒館裏原本嘈雜的嗡嗡聲,毫無徵兆地,漸漸低沉、平息了下去。
一種異樣的、混合了期待、貪婪、緊張和冷漠的氛圍,開始無聲地瀰漫開來。
許多“客人”,放下了手中的杯碗(如果有的話),抬起了頭,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酒館最深處,一麵看似與其他牆壁無異、但仔細看去、石磚縫隙似乎隱隱透出微弱暗紅光芒的石牆。
蘇媛和陳默的心,也提了起來。
要開始了。
那老道也終於放下了不知喝空了多少碗的酒,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打了個滿是酒氣的嗝,那雙清亮的眼睛,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蘇媛和陳默身上,嘴角咧開一個意味深長、甚至帶著幾分看好戲意味的古怪笑容。
然後,他抬腳,朝著那麵隱隱泛光的石牆,晃晃悠悠地走去。
其他“客人”也紛紛起身,沉默地、或快或慢地,匯成一股無聲的、散發著各種陰冷氣息的“人流”,跟了上去。
蘇媛和陳默對視一眼,也站起身,混在“人流”的末尾,朝著那麵石牆,也朝著未知的、可能決定他們接下來命運的“拍賣會”,邁出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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