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曉生”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貼著門縫鑽了進來。蘇媛和陳默的心同時一緊。對方果然一直在關注著他們,交易完成,立刻就出現了。
蘇媛對陳默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出聲。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拉開了房門。
門外,“百曉生”那身花哨的綢緞長衫,在昏暗的壁燈下,顯得格外刺眼和廉價。他(它)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焊死般的諂媚笑容,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在蘇媛和陳默臉上、身上來回打量,彷彿在評估著他們剩餘的“價值”。
“訊息收到了,還算有點用。”蘇媛語氣平淡,不置可否,既沒有表現出滿意,也沒有透露出更多的情緒。
“嘿嘿,有用就好,有用就好!”“百曉生”搓著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那尖細的嗓音裏帶著一種引誘的味道:“不知二位客官,可還有其他想打聽的?小的看二位,似乎對那拜影教……頗有興趣?”
他(它)果然在試探!而且,一針見血。
蘇媛心中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行走在外,多知道點旁門左道的訊息,沒壞處。怎麼,你還有別的?”
“哎喲,客官這話說的,小的就是靠這個吃飯的嘛!”“百曉生”嘿嘿一笑,小眼睛裏精光閃爍,“那拜影教嘛,在這百十年間,也算有些‘名聲’了。小的這兒,關於他們的陳年舊事、人物關係、甚至……某些見不得光的‘儀式’細節,隻要客官付得起價,多少都能挖出點兒來。”
他(它)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似有若無地瞟了一眼陳默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緊握的拳頭:“不過嘛,看這位客官的氣色……似乎,不單單是‘打聽’那麼簡單?可是……身子骨有些‘不妥’?沾染了某些不幹凈的東西?”
蘇媛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這“百曉生”的眼力,或者說“感知”力,太過毒辣。而且,他(它)這番話,隱隱帶著一種威脅和拿捏的意味——你們的問題,我可都看在眼裏,想知道更多,或者想解決麻煩,就得繼續和我交易,而且,價格恐怕不會便宜。
“我們的事,不勞費心。”蘇媛冷冷地回絕,“如果沒別的事,我們要休息了。”
“哎,別急嘛客官!”“百曉生”連忙擺手,臉上笑容不變,但語氣裡多了一絲循循善誘,“這‘往生棧’裡,長夜漫漫,枯坐房中,豈不無趣?況且,二位初來乍到,對這棧裡的門道、規矩,隻怕還有許多不清楚的地方。有些事啊,光靠問,是問不出名堂的,得靠‘看’,靠‘聽’,靠自己去‘品’。”
他(它)指了指走廊深處,與樓梯相反的方向:“棧裡有個小地方,是給過往客官們歇腳、閑聊、交換些……用不著的‘玩意兒’或者‘訊息’的去處。雖比不上外頭正經酒樓,但也有些……別處沒有的‘景緻’和‘聲音’。二位若有興趣,不妨移步一觀?或許,能聽到些意想不到的‘閑談’,看到些……有趣的東西。而且那裏嘛,隻要不主動招惹是非,‘掌櫃’的規矩,會鬆那麼……一點點。”
酒館?或者說,是這客棧裡的“公共區域”?是“百曉生”這類存在活躍,也是其他“客人”可能聚集的地方?
蘇媛心中一動。這或許是個機會。不通過“百曉生”這個居心叵測的中間商,直接接觸其他可能存在於此地的“旅客”,獲取更原始、更碎片化,甚至可能來自不同時代的資訊。而且,“百曉生”說那裏的規矩會“鬆一點”,或許意味著可以有限度地交流,而不必完全遵守“不問來處不問去處”的嚴苛禁令。
當然,風險也同樣存在。能出現在這“往生棧”的“旅客”,絕非善類。那裏龍蛇混雜,危機四伏。
“在哪兒?”蘇媛問。
“順著這走廊一直走,到底,左轉,看到掛著一串褪色酒旗的門洞便是。”“百曉生”殷勤地指點道,臉上的笑容意味深長,“不過,小的多嘴提醒一句,那裏頭……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聽到的,看到的,真的假的,好的壞的,可得自己掂量清楚。有些‘話’啊,聽多了,容易做噩夢。有些‘東西’啊,看多了,容易……沾上。”
警告,也是誘惑。
蘇媛點了點頭:“知道了。”
“那小的就不打擾二位了,祝二位……‘玩’得愉快!”“百曉生”又是一揖,然後邁著那種輕飄飄、彷彿腳不沾地的步伐,再次退入了走廊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蘇媛關上門,看向陳默。陳默的臉色依然不好看,剛才“百曉生”那番意有所指的話,顯然觸動了他敏感的神經。
“去嗎?”蘇媛問。
陳默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去。我們既然來了,就不能隻從一個情報販子嘴裏掏東西。而且……我想看看,這地方,到底還藏著些什麼。”
決定已下,兩人不再耽擱。他們檢查了一下隨身的裝備(主要是武器和那枚懷錶),蘇媛將那塊“百曉生”的木牌也小心收好。然後,推開房門,沿著昏暗的走廊,朝著“百曉生”指示的方向走去。
走廊似乎比他們來時感覺更長,更加幽深。壁燈的光暈忽明忽暗,將他們的影子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老長,扭曲變形。空氣中那股陳腐的氣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混雜了劣質酒水、煙草、汗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膩熏香的氣息,從走廊盡頭飄來。
走到走廊盡頭,果然是一個左轉的岔口。轉過去,眼前出現了一個低矮的、拱形的、用粗糙石塊壘成的門洞。門洞上方,歪歪斜斜地掛著一串早已褪色破爛、看不清原本圖案的暗紅色布製酒旗,在無風的環境中,卻如同被無形的手撥動般,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地飄蕩著。
門洞內,透出一片昏黃、搖曳、彷彿由無數盞油燈共同構成的、更加明亮一些的光暈,以及一陣極其嘈雜、卻又彷彿隔著一層厚重毛玻璃的、難以分辨具體內容的嗡嗡聲。那是許多聲音混雜在一起的結果——低沉的笑聲,嘶啞的交談,杯盞碰撞的輕響,甚至還有……若有若無的、不成調的哼唱和啜泣。
蘇媛和陳默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緊張和警惕。這門洞,彷彿一張通往某個混亂喧囂、卻又冰冷死寂的異世界的嘴。
兩人定了定神,一前一後,邁步走入了門洞。
門洞後的景象,讓兩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個遠比想像中寬敞、但又異常低矮壓抑的大廳。大廳的樣式,完全就是古代路邊小酒館的放大版——粗糙的木頭柱子支撐著低矮的、被煙熏得漆黑的天花板;幾張大小不一、新舊不同、甚至材質都各異的桌子,毫無規律地散落在各處,有的圍坐著“人”,有的空著;長條凳、破椅子、甚至幾塊墊高的石頭,充當著座椅。
大廳四周的牆壁,是裸露的、佈滿水痕和奇怪汙跡的岩石,並非客棧其他地方的土牆。幾盞用不知名獸骨或鏽蝕頭盔改造的、燈油渾濁的油燈,掛在牆壁和柱子上,提供著那昏黃搖曳、將一切影子都拉得扭曲詭異的光源。
而最讓人感到震撼和詭異的,是這大廳裡的“人”。
數量不多,大約二三十個,分散在各個角落。但他們(它們)的穿著、樣貌、神態,卻彷彿是從一部混亂的歷史畫卷中剪下來的碎片,拚湊在了一起——
有穿著破爛鎧甲、滿身傷痕和乾涸血汙、眼神空洞、隻是默默喝酒的古代士兵模樣的人;
有穿著清朝或民國的長衫馬褂、麵容愁苦、低聲用著早已失傳的方言絮絮叨叨的文人或商人;
有衣衫襤褸、麵板青黑、身上還帶著水草和淤泥、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像是溺斃的河工或船伕;
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現代化服飾、但款式老舊、神色驚惶、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男女,他們聚在一張桌子旁,緊張地東張西望,彼此低聲說著什麼,口音似乎是幾十年前的……
更詭異的是,有些“人”的身影,時不時會變得透明、模糊一下,彷彿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有些“人”的周圍,繚繞著一層淡淡的、顏色各異的霧氣或陰影;還有些“人”,根本沒有臉,或者臉上是一片空白,隻有一個模糊的、代表五官的陰影輪廓。
他們(它們)似乎彼此之間並不怎麼交流,大多各自佔據一小塊地方,或獨飲,或發獃,或低聲自語。整個大廳雖然聲音嘈雜,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疏離、麻木和死寂。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陳舊的時間塵埃、絕望的情緒和冰冷的存在感混合而成的、令人窒息的氣味。
這裏,果然是“往生棧”的“酒館”。而這裏的“客人”,恐怕都是些遊盪在陰陽邊緣、無法正常進入輪迴、或因各種原因滯留於此的“存在”。他們來自不同的時代,帶著各自的執念、遺憾、恐懼和秘密,被這詭異的客棧“收容”於此。
蘇媛和陳默的出現,如同投入平靜(死寂)湖麵的石子,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那些麻木空洞、或驚惶警惕的眼睛,從大廳各個角落,齊刷刷地聚焦在兩人身上。目光中,有好奇,有漠然,有貪婪,也有深深的忌憚——或許是忌憚他們身上鮮活(相對而言)的“生氣”,或許是忌憚蘇媛手中隱隱戒備的槍,又或許是……陳默手中那塊微微發光的懷錶,以及他體內那兩股特殊力量帶來的、若有若無的、讓某些“存在”感到不安的波動。
“百曉生”說的沒錯,這裏的規矩,確實“鬆”了一點。至少,沒有“掌櫃”那種冰冷絕對的禁令。但這裏的危險,恐怕也更加隱蔽和複雜。
蘇媛穩住心神,拉著陳默,盡量目不斜視,朝著一個相對僻靜、沒有“人”的角落空桌走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些冰冷的、黏膩的“視線”如影隨形。
就在他們即將走到那張空桌前時,旁邊一張桌子上,一個穿著破爛道袍、頭髮鬍子亂糟糟、臉上有一道猙獰陳舊傷疤、眼神卻異常清醒銳利的老道士模樣的“人”,突然抬起了頭,渾濁但銳利的目光,越過手中缺了口的粗陶酒碗,直勾勾地盯住了陳默手中的懷錶,以及他胸口的位置。
然後,一個嘶啞、乾澀、彷彿很久沒有說過話的聲音,突兀地響起,蓋過了大廳裡低沉的嗡嗡聲,清晰地傳入蘇媛和陳默耳中:
“‘鎮魂渦’……木氏的人?還沾了‘鏡’的穢氣……嘿嘿,這年頭,什麼稀罕事都能在這破棧裡見著。小子,你離死……不遠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