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明鏡湖，失去了往日的靜謐，在風雨中顯得陰森而躁動。湖水拍打著荒廢的堤岸，發出空洞的迴響。東南岸那片巨大的廢棄船廠，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鋼鐵巨獸骸骨，在雨幕中隻剩下模糊而猙獰的輪廓。
趙振剛、“鐵塔”帶著四名隊員，在距離船廠百米外的一處蘆葦叢後停下。雨點打在雨衣上劈啪作響，視野極差，但遠處船廠深處，那棟半塌的、曾經是辦公樓和泵站結合體的三層磚樓，二樓某個視窗，卻隱約透出一點極其微弱、搖曳不定的暗綠色光芒，如同鬼火，在風雨中明滅不定。
“就是那裏，‘影蛇’說的有活水、老樹、不見天日的地方。”趙振剛壓低聲音，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頭髮滴落，“船廠後麵就是明鏡湖支流，廠區裡以前有不少老樹，這棟樓地下連著廢棄泵站和管道，常年積水潮濕。那點光……”
“能量讀數有輕微異常，很微弱，但確實是邪能波動，帶著強烈的腐朽和……生物畸變特徵。”一名“749”隊員看著手腕上的便攜探測器，螢幕上的波形圖不規則地跳動著。
“蟲老很可能躲在那裏，藉著這裏的環境壓製傷勢，或者……試圖用邪法療傷。”“鐵塔”的聲音透過麵罩傳來，冷靜地分析，“他之前用的那種‘化形遁術’消耗極大，他現在應該是強弩之末，也是最危險的時候。狗急跳牆，何況是一個修邪法的老怪物。”
“怎麼打？強攻還是潛入？”趙振剛問。他的右手依舊無法用力，但左手緊緊握著手槍，眼神銳利。
“他肯定有所防備。強攻可能觸發陷阱，或者逼他狗急跳牆，徹底異化或者同歸於盡。”“鐵塔”略一思索，“我帶兩個人，從側麵管道維修口潛入，嘗試接近。你帶兩個人，從正麵樓梯上去，製造動靜，吸引注意。注意，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控製，如果無法控製，就擊斃。絕不能讓這個狀態不穩定的長老再跑掉，或者引發更嚴重的汙染。”
“明白。”
“鐵塔”點了兩名隊員，三人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船廠側麵的陰影和管道叢林裏。趙振剛則帶著另外兩名隊員，藉著風雨和廢棄裝置的掩護，快速接近那棟三層磚樓的正門。
正門早已腐朽，虛掩著。門內一片漆黑，隻有雨水順著破損的屋頂滴落，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響，在空曠的一樓大廳裡回蕩，令人心頭髮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鐵鏽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於草藥和什麼東西腐爛混合的怪味，與碼頭倉庫隔間裏的氣味如出一轍，但更加濃鬱、更加“鮮活”。
趙振剛打了個手勢，三人呈三角隊形，小心翼翼地踏入樓內。手電光柱切開黑暗，照亮了滿地狼藉——倒塌的櫃子、鏽蝕的機器零件、厚厚的灰塵和鳥獸糞便。地麵濕滑，長滿了滑膩的苔藈。
“嘀嗒……嘀嗒……”
滴水聲似乎來自二樓。
他們沿著搖搖欲墜的木質樓梯，緩緩向上。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但陳舊的樓梯依舊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二樓走廊更加昏暗，兩側的辦公室門大多破損或洞開，像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嘴。那點暗綠色的微光，從走廊盡頭一扇半掩的鐵門後透出，隨著風雨，微微晃動。
就是那裏了。
趙振剛屏住呼吸，左手持槍，右手雖然用不上力，但也握著一把匕首，緩緩靠近那扇鐵門。身後的兩名隊員也緊張地舉槍戒備。
距離鐵門還有五米左右時，異變突生！
“沙沙沙……”
一陣極其密集、彷彿無數隻腳在枯葉上爬行的聲音，突然從他們腳下、牆壁、甚至頭頂的天花板四麵八方響起！緊接著，無數暗綠色的、細如髮絲、長著無數細小觸足的“線蟲”，如同潮水般，從地麵的裂縫、牆皮的黴斑、天花板的破洞中瘋狂湧出，朝著三人纏繞過來！
是陷阱！蟲老果然有所準備！
“後退！用火！”趙振剛低吼，同時連連後退，用手槍射擊地麵湧來的蟲潮。子彈打在蟲潮上，隻能濺起幾點粘液，效果甚微。一名隊員立刻掏出小型噴火器，扣動扳機！
“呼——！”
一道熾熱的火焰噴出，將湧到近前的“線蟲”燒得蜷縮、焦黑，發出刺鼻的焦臭。蟲潮的推進勢頭為之一緩。但更多的“線蟲”從四麵八方湧來，似乎無窮無盡。
“這些蟲子怕火，但數量太多了！”隊員急道。
“衝進去！他在裏麵操控這些蟲子！”趙振剛當機立斷，用噴火器開道，三人背靠著背，一邊燒灼靠近的蟲潮，一邊艱難地朝著鐵門衝去。
就在他們衝到鐵門前，準備踹門時，鐵門卻“吱呀”一聲，自己緩緩向內開啟了。
門內，是一個相對寬敞的房間，看起來像曾經的泵站控製室。房間中央，堆積著更多的破舊裝置，地麵上繪製著一個簡陋的、用暗紅色不知名液體畫成的扭曲陣法，陣法中央，放著一個缺了口的陶甕，甕口不斷湧出淡淡的暗綠色煙霧。而房間的角落，那個渾身覆蓋蠕動暗綠“苔藈”、身形扭曲的“蟲老”，正背靠著牆壁，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睛，死死盯著闖進來的三人，眼中充滿了怨毒、瘋狂，以及一絲……詭異的、彷彿計謀得逞般的嘲弄。
他身上的“苔藈”比在碼頭時更加茂盛、活躍，有些地方甚至開出了細小、慘白、如同真菌傘蓋般的詭異“花朵”。他身後牆壁上，那個扭曲的怪物陰影也比之前更加凝實，幾乎要從牆麵脫離出來，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惡意。
“嘿嘿……嘿嘿嘿……”蟲老發出嘶啞難聽的笑聲，每笑一聲，身上的“苔藈”就跟著蠕動一下，“就知道……你們這些鷹犬……會找來……也好……省得老夫……再去找血食……”
他的目光掃過趙振剛三人，最後落在趙振剛受傷的右手和蒼白的臉上，眼中貪婪之色一閃：“新鮮的……帶著煞氣的血……正好……給老夫的‘寶貝們’補補……”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起那隻覆蓋著厚厚“苔藈”、已經看不出人形的手，朝著地麵那個陶甕一指！
“嗡——！”
陶甕劇烈震動，甕口的暗綠煙霧猛地噴湧而出，化作數十道細小的綠光，沒入周圍地麵、牆壁湧出的“線蟲”潮中！那些“線蟲”如同打了雞血，體型猛地膨脹了一圈，顏色變得更加暗沉，爬行速度更快，甚至發出“吱吱”的尖嘯，更加瘋狂地湧向趙振剛三人！同時，房間角落、天花板陰影裡，開始浮現出更多、更大型的、由陰影和蟲影構成的模糊怪物輪廓，蠢蠢欲動。
“開火！”趙振剛厲喝，三人手中的武器同時噴出火舌！子彈、火焰、以及一名“749”隊員射出的特殊震蕩彈，在房間內炸開！
然而，蟲老似乎早有準備。他身下的陣法驟然亮起暗紅光芒，形成一個半透明的、不斷蠕動、彷彿由無數蟲影構成的光罩，將他護在其中。子彈和火焰打在光罩上，大多被滑開或吸收，隻有震蕩彈讓光罩劇烈波動了一下，但未能擊破。
而趁著三人被蟲潮和陰影怪物牽製，蟲老猛地張開嘴，朝著陶甕噴出一口黑綠色的、散發著惡臭的粘稠血液！
“以血為祭，喚吾本命——千穢蠱母！現！”
“哢嚓！”
陶甕轟然炸裂！一隻拳頭大小、通體暗金、形如放大了無數倍的畸形蜈蚣、但頭部卻長著一張模糊扭曲、似人非人麵孔的恐怖蠱蟲，從甕中猛地竄出，懸浮在半空，發出一聲尖銳到極致的嘶鳴！
這嘶鳴彷彿能直接攻擊靈魂，趙振剛三人同時感到頭痛欲裂，眼前發黑，動作都慢了一拍。周圍的蟲潮和陰影怪物則如同受到君王的召喚，更加瘋狂地撲上！
“是蠱母！他的本命蠱！小心別被它碰到或鑽進身體！”一名“749”隊員嘶聲喊道，他顯然認得這東西的可怕。
蠱母在空中一閃，速度快如閃電，直撲向看起來傷勢最重、狀態最差的趙振剛！它那張扭曲的人臉上，似乎還露出了一絲貪婪而殘忍的“笑容”！
趙振剛想要躲閃，但右手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讓他動作慢了半拍，眼看那恐怖的蠱母就要撲到他的麵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
一聲與之前所有槍聲都不同的、更加沉悶厚重、帶著奇異震動的爆響，從房間側麵的通風管道口猛地傳來！
通風口的柵欄被整個炸飛，一道黑影如同獵豹般竄出，人在空中，手中那把造型奇特的發射器已經噴吐出熾白的烈焰——不是普通火焰，而是高度壓縮的、混合了純陽符籙力量的“破邪炎”！
火焰精準地命中了那隻撲向趙振剛的蠱母！
“吱——！！！”
蠱母發出了淒厲無比、彷彿無數人同時慘叫的嘶鳴，暗金色的身體瞬間被熾白的火焰包裹，瘋狂扭動、掙紮，身上冒起嗤嗤的黑煙，那張扭曲的人臉在火焰中痛苦地變形、融化！
是“鐵塔”！他從側麵管道成功潛入，在最關鍵的時刻發動了突襲！
“不——！我的蠱母！！”蟲老發出了心痛和暴怒到極致的嘶吼，他身下的護罩光芒因為心神劇震而劇烈波動、黯淡！
“就是現在！”“鐵塔”落地後毫不停留，將發射器對準蟲老，再次扣動扳機！同時，他另一隻手甩出數張閃著金光的符籙，射向周圍的蟲潮和陰影怪物！
趙振剛也強忍劇痛和眩暈，對著蟲老連連開槍！另一名隊員則拚命用噴火器壓製重新湧上的蟲潮。
“你們……都去死！！”
蟲老徹底瘋狂，他不再維持護罩，而是用盡最後的力量，猛地撕開自己胸口的“苔藈”，露出了下麵一個不斷蠕動、彷彿有無數蟲子在皮下遊走的、暗綠色的肉瘤！肉瘤中心，嵌著一顆米粒大小、不斷閃爍幽光的奇異晶體。
他將那顆晶體，狠狠捏碎！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極致怨毒、腐朽、以及瘋狂生命力的暗綠色能量狂潮，以蟲老為中心，猛地爆發開來！能量所過之處，地麵、牆壁的“苔藈”和“線蟲”瘋狂暴漲、異變，房間內所有陰影怪物同時發出尖嘯，撲向眾人！蟲老自己的身體，也開始迅速膨脹、扭曲，麵板下彷彿有無數東西要破體而出，他身後的怪物陰影更是徹底掙脫牆壁，化作一個龐大的、由蟲影和暗綠邪氣構成的恐怖虛影，張開巨口，吞向離他最近的“鐵塔”！
他要自爆本命邪源，拉著所有人同歸於盡！
“後退！”“鐵塔”厲喝，但能量爆發太快，範圍太廣，他們幾乎無處可退！
就在這決定生死的瞬間——
“定！”
一個虛弱、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穿透力的聲音，突然在所有人腦海中直接響起！
不是通過耳朵聽到，而是如同意念傳遞。
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寧靜、帶著淡淡檀香和書卷氣息的無形力量，如同清風般拂過混亂狂暴的房間。
這股力量並非攻擊，也非防禦，更像是一種安撫、穩定、驅散瘋狂的意念。
瘋狂爆發的暗綠能量狂潮，微微一滯。
撲向眾人的陰影怪物，動作出現了瞬間的遲緩和迷茫。
蟲老膨脹扭曲的身體和那恐怖的怪物虛影，也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不協調。
雖然隻有不到半秒，但對於“鐵塔”和趙振剛這樣的精銳來說，已經足夠了！
“破邪炎，全功率！”“鐵塔”將發射器剩餘的能量全部傾瀉而出，熾白的光柱狠狠轟入蟲老胸口那爆發的肉瘤中心！
趙振剛和隊員也將所有火力，集中射向蟲老的頭顱和支撐怪物虛影的核心！
“不——！！！”
在絕望、不甘、怨毒的嘶吼中，蟲老的身體、他身後的怪物虛影，連同整個房間暴走的邪能、蟲潮、陰影，如同被戳破的膿包，在熾白火焰和密集火力的洗禮下，轟然崩潰、炸裂、燃燒、凈化！
暗綠色的膿血、焦黑的蟲屍、破碎的陰影碎片四處飛濺，然後迅速在空氣中消融、化為黑煙。
當最後一絲暗綠邪氣被熾白火焰焚燒殆盡，房間內隻剩下嗆人的焦臭、遍地狼藉，以及……癱在牆角、渾身焦黑、千瘡百孔、已經徹底失去生命氣息、正在迅速乾癟碳化的蟲老殘骸。
他死了。真正意義上的形神俱滅。
戰鬥，結束。
“鐵塔”和趙振剛等人喘息著，警惕地檢查著周圍，確認沒有殘留的危險。剛才那關鍵時刻出現的、穩定了戰局的奇異意念力量……
他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房間那個被炸開的通風口。
通風口幽深黑暗，什麼都沒有。
但那聲“定”，還有那股寧靜的檀香書卷氣……
趙振剛心中一動，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閃過。
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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