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船廠泵站控製室內，嗆人的焦糊味和邪能焚燒後的淡淡臭氧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手電光柱在瀰漫的煙塵中晃動，照亮一片狼藉。
蟲老的殘骸蜷縮在牆角，已成一具焦黑扭曲、迅速風化的枯骨，上麵覆蓋的詭異“苔藈”和“線蟲”也盡數化為灰燼，隻留下地麵上一灘擴大了的、顏色暗沉發黑的汙漬，證明著剛才那場短暫而兇險的搏殺。
“鐵塔”蹲下身，用戴著戰術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檢查著蟲老的殘骸和周圍散落的物品——破碎的陶甕、燒焦的符紙、幾塊顏色奇特的礦石，還有一個似乎是用人骨雕琢的、佈滿裂紋的詭異小印。他動作專業而迅速，將這些可能蘊含線索的殘骸碎片分別裝入密封袋。
“確認目標死亡，無生命及能量反應。”一名“749”隊員報告，手中的探測器螢幕已歸於平靜的基線。
趙振剛背靠著一台鏽蝕的機器殘骸，大口喘息著，冷汗混著雨水，浸濕了他的頭髮和衣領。右手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虛弱感，在激烈的戰鬥後如潮水般湧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但他顧不上自己，目光死死盯著蟲老殘骸對麵的那麵牆壁——剛才，就在蟲老即將徹底自爆、怪物虛影撲來的生死一瞬，那個聲音，那股力量……
“剛才……你們聽到了嗎？”趙振剛嘶啞著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鐵塔”抬起頭，麵罩後的眼神銳利：“聽到了。一個聲音，說‘定’。還有一股……很奇怪的能量波動，非常微弱，但很‘乾淨’，中和了部分爆發的邪能混亂。”
“不是我們的人。”另一名隊員補充，“通訊頻道裡沒有這個指令。而且，那感覺……不像是攻擊性法術或者裝備的效果。”
更像是……一種純粹的意念乾涉，帶著安撫和鎮定的意味。
“會是陳顧問嗎？”趙振剛忍不住問。陳默的共感能力神秘莫測，雖然他現在重傷，但……
“鐵塔”搖了搖頭：“陳顧問的能力偏向感知和連結，偏向陰效能量較多。剛才那股力量，雖然微弱，但性質中正平和，帶著一種……古老的文氣，像檀香，又像舊書卷。而且，陳顧問現在的狀況，不可能做到。”
“那會是誰？”趙振剛眉頭緊鎖。難道是拜影教內部的人？不可能，蟲老都要同歸於盡了，誰會幫他？而且那力量明顯是在幫他們。
“通風口。”趙振剛掙紮著站起來，指向那個被“鐵塔”炸開潛入的通風管道口。管道幽深黑暗，不知通向哪裏。
“鐵塔”示意一名隊員警戒，自己走到通風口前，將強光手電照射進去。管道內壁鏽蝕嚴重，佈滿了灰塵和蛛網，有明顯的近期爬行痕跡——那是他們進來時留下的。但除此之外，似乎並無異常。
“我進來的時候，裏麵隻有我的人。”“鐵塔”沉聲道，“除非……有人在我們之後，或者以我們無法察覺的方式，也進入了管道，並且在更深處。”
這個可能性讓眾人心頭一凜。如果真有這樣一個神秘存在潛伏在附近，是敵是友？
“先離開這裏，把現場封鎖，交給後續的鑒證和技術組處理。”“鐵塔”當機立斷，“把‘影蛇’和其他俘虜分開審訊，重點問清楚蟲老最近還和什麼人有接觸，特別是……有沒有提到過某些特殊的人，或者地方。”
眾人點頭。他們互相攙扶著，清理掉身上沾染的少許蟲屍汙漬，迅速撤離了這棟陰森的三層小樓。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東方的天際，透出了一絲魚肚白，黎明將至。但每個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層新的疑雲。
回到臨時指揮部時，天已矇矇亮。蘇媛和李雯一夜未眠，正在緊張地分析著各個行動小組傳回的資料和審訊初報。看到趙振剛等人滿身疲憊、帶著新傷回來，蘇媛立刻迎了上去。
“趙隊！鐵塔隊長！你們沒事吧？蟲老他……”
“死了。自爆未遂，被我們擊斃了。”趙振剛在椅子上坐下，接過蘇媛遞來的熱水，猛灌了幾口，才感覺冰冷的身體回暖了一些。“但過程很險，差點交代在那裏。而且……”
他看向“鐵塔”。
“鐵塔”會意，將蟲老殘骸中發現的物品（密封袋）交給李雯，同時將戰鬥中最後那神秘意念乾預的情況，詳細描述了一遍。
“檀香書卷氣？意念乾擾？”蘇媛聽完，秀眉緊蹙，她仔細回憶著週五爺生前傳授的知識，以及蘇家古籍中的記載，“這種性質的力量……不像是常見的玄門正法，也不是佛家神通，倒有點像是……古時大儒養出的‘浩然之氣’？或者某些與文運、書香相關的特殊靈體？但這類存在，在當今世上，幾乎已經絕跡了才對。”
“浩然之氣？”趙振剛疑惑。
“隻是一種比喻，”蘇媛解釋道，“指的是某些精神境界極高、心誌純粹堅定、又常年與書香典籍為伴的人，身上可能蘊養出的一種特殊氣場，能辟邪鎮惡，安定心神。但要做到隔空意念傳音、乾擾邪能爆發……那得是什麼樣的境界？而且，這人似乎對蟲老的邪法很瞭解，出手的時機精準無比。”
“會不會是……劉建國筆記裡提到的，那個神秘的‘主祭’？”李雯提出一個大膽的猜想，“他最後不是現身幫了陳默破壞核心嗎？雖然目的不明。這次會不會也是他？”
“不可能。”蘇媛立刻否定，“‘主祭’的力量，我和陳默都接觸過，哪怕隻是化身，也充滿了深邃的邪異和鏡麵般的冰冷感，與這次出現的檀香書卷氣截然相反。而且，‘主祭’為什麼要幫我們殺一個他手下的長老？沒道理。”
“那會是誰？”趙振剛揉了揉太陽穴，感覺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審訊“影蛇”的警官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和困惑。
“報告！‘影蛇’開口了！他交代了一些關於蟲老的事情！”
“說！”
“據‘影蛇’說，蟲老大概在一個星期前，也就是‘百鬼夜行’失敗後不久，受了重傷躲到碼頭倉庫。傷勢很奇怪，像是從內部腐爛，又像是有東西在啃噬他的生機。他一直在用各種邪門的草藥和活物血食壓製傷勢，但效果越來越差。‘影蛇’曾聽蟲老在神誌不清時，斷斷續續地咒罵，提到過……‘該死的叛徒’、‘竊書之賊’、‘壞了老夫的根基’之類的話。”
叛徒？竊書之賊？壞了根基？
蘇媛和趙振剛對視一眼，都想到了一個人——劉建國！劉建國背叛拜影教，提供了大量核心情報，其中很可能包括蟲老修習的邪法關鍵，或者蟲老負責的某項重要事務的機密，導致蟲老在陣法反噬中傷上加傷，甚至“根基”被壞！
“還有呢？”趙振剛急問。
“還有……‘影蛇’說，蟲老在最後這兩天，顯得非常焦躁不安，有時會對著空氣自言自語，說什麼……‘他來了’、‘他找到我了’、‘鏡子不會放過叛徒’……還經常神經質地檢查自己身上有沒有多出什麼‘不該有的影子’。我們一開始以為他是傷勢太重產生幻覺，但現在看來……”
蟲老的恐懼，似乎不僅僅來自於警方和傷勢，更來自於某個“他”。這個“他”，是誰？是那個神秘出現、幫助了趙振剛他們的存在？還是……別的什麼？
“鏡子不會放過叛徒……”蘇媛喃喃重複這句話，心頭寒意更甚。這“鏡子”，無疑指的是拜影教崇拜的“鏡尊”，或者“主祭”。他們對叛徒的清理，果然從未停止。劉建國死了，蟲老也死了。下一個會是誰？
“關於那個可能在暗中幫了你們的人，‘影蛇’有線索嗎？”李雯問。
審訊警官搖頭：“沒有。‘影蛇’對此一無所知。他甚至不確定蟲老說的‘他’是不是同一個人。蟲老的精神狀態，後期已經很不正常了。”
線索似乎又斷了。
“繼續審！挖出所有蟲老接觸過的人，去過的地點，特別是他受傷前後！”方指揮官命令道。
接下來的兩天，追剿行動仍在繼續，但拜影教殘餘勢力似乎收到了風聲，變得更加隱蔽，行動收穫漸微。城市表麵在加速恢復，但專案組內部的氛圍卻愈發凝重。
陳默的病情沒有明顯好轉，依舊沉默寡言，精神恍惚，對那晚的神秘乾預也毫無記憶。醫療團隊認為他需要更長時間靜養，或許需要一些特殊的刺激或契機才能喚醒。
蘇媛除了協助分析線索，大部分時間都泡在週五爺留下的古籍和那枚“五雷印”上，試圖從中找到一絲關於檀香書卷氣力量的記載，或者提升自己實力的方法。週五爺的犧牲，陳默的重傷，讓她深感自身力量的渺小。
趙振剛的右手經過手術，情況穩定，但需要長期康復。他閑不住，一邊做復健，一邊反覆研究劉建國和蟲老的口供記錄，試圖拚湊出拜影教更完整的結構圖。
第三天傍晚，蘇媛獨自在指揮部的資料室整理檔案，夕陽的餘暉透過高窗，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她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目光無意中掃過牆角一個堆放舊檔案的櫃子。
櫃子最底層，似乎塞著一本顏色格外暗黃、邊緣捲曲的線裝書，與周圍現代的資料夾格格不入。
她走過去，費力地將那本書抽了出來。書很薄，沒有封麵，紙張脆弱，上麵的字跡是工整的蠅頭小楷，墨色已有些黯淡。看內容，像是一本私人筆記，記錄的是一些風水堪輿、民間異聞的雜記，還有幾頁似乎是某種修身養性的心得。
筆記的主人沒有署名，但字裏行間透著一股從容淡泊、學識淵博的氣度。在最後一頁，蘇媛看到了幾行讓她心跳驟然加速的字：
“癸未年七月初七，夜觀天象，見鏡星犯紫微，隱有血光之兆。餘心難安，卜得一卦，卦象曰：‘鏡花水月，虛實難辨；破鏡之時，方見真容。’此劫恐應在帝星之側，然天機晦澀，難窺全貌。唯願以胸中一點浩然氣，鎮守方寸，靜待其變。”
鏡星？紫微？破鏡之時？
這筆記的主人，似乎在很多年前，就預見到了與“鏡子”相關的劫難！而且，他提到了“浩然氣”！
蘇媛猛地想起，在劉建國留下的資料裡，似乎也有一份很舊的、關於本市近代名流鄉紳的檔案影印件，裏麵提到過一位晚清至民國時期的著名學者、藏書家，似乎就住在老城區，一生癡迷書籍，淡泊名利，晚年不知所蹤，據說其故居藏書樓後來也莫名起火，大量珍本付之一炬……
難道……那個在關鍵時刻，以“浩然氣”意念相助的神秘存在，與這位早已故去多年的老學者有關？他的殘魂？或者某種守護的意念？
蘇媛的心怦怦直跳，她拿著這本無名筆記，衝出資料室，想立刻找李雯查證。
然而，就在她經過指揮部空曠的走廊，靠近一扇擦拭得光可鑒人的玻璃窗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極其短暫地、模糊了一下。
彷彿隔著毛玻璃看人，又像是水波微漾。
她猛地停下腳步，霍然轉身，死死盯向玻璃。
玻璃光潔，清晰地映出她蒼白、驚疑的臉，和身後空曠的走廊。
什麼都沒有。
是錯覺？還是……
蘇媛想起陳默在葬禮上的異常，想起蟲老臨死前的恐懼囈語——“鏡子不會放過叛徒”、“他來了”、“不該有的影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她的脊椎，緩緩爬升。
她緩緩抬起手，輕輕觸控冰涼的玻璃表麵。倒影中的“她”，也做著同樣的動作。
四目相對。
寂靜中，蘇媛彷彿聽到，從玻璃深處，從自己倒影的眼底，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彷彿幻覺般的……
“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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