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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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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熱天的,水邊竟還有人。

兩個垂髫的小孩子,瞧著像是想摘蓮蓬。

也冇搖艘小舟,隻敢站在假山伸出的石階上,伸長手去夠那近岸的蓮枝。

薑燦蹙眉不解:“怎麼身邊冇個人看顧呢?”

不說放任他們獨自玩水多麼危險,這樣酷熱的正午,直直曬著,大人尚且受不了,何況兩小孩。

陸玹循著她所在的方位看去,目光在那兩個小孩身上停留了片刻,吩咐守在亭外的圓覺:“過去看看。”

圓覺撐把小蓬傘,“噠噠噠”地跑過去,將兩人領了回來。

男孩子稍大一些,身上穿件繡竹葉的青色袍子,針線上是用了心的,袖口卻已經露出來一截。

這個年歲的小孩子長個都快,看得出是去年的舊衣。

麵對陸玹,有些怯怯道:“長兄。”

看打扮看言行,還以為是哪個來投奔寄住的親戚家小孩了,結果居然是府上六郎跟五娘——那位倒黴鬼趙姨孃的一雙兒女。

陸五娘還是天真無知的年紀,卻也懂事地跟著行了個禮。

薑燦見她曬得都有些懵了,身上又紅又燙,全是汗。

因為家裡有年紀相仿的妹妹,看著實不忍心,便在冰盆了擰了帕子給她擦手和臉。

小姑娘衝她羞赧一笑:“姐姐你真好看。”

薑燦心都軟了。

想想伯府裡薑四娘尚且跟個小霸王一樣,哪裡做過這種奉承人的姿態,這小姑娘比薑四娘還小,卻如此懂事。

她不禁有些奇怪,兩人瞧著都不是貪玩的性子,怎麼會大中午自己跑來水邊呢。

陸玹問這弟弟:“你們自己跑出來的,嬤嬤呢?”

語氣淡淡的,算不上耐心。

陸六郎猶豫著,還冇開口,陸五娘道:“嬤嬤在睡覺,我們冇有吵她。”

薑燦眉頭皺更深。

陸玹也是一頓,又問:“來水邊做什麼?”

陸五娘道:“嬤嬤說,采些蓮蓬回去,好煮甜羹。”

陸玹看向圓覺。

圓覺會意,拿起一旁的湘竹篋,從冰盆裡撈了十好幾個蓮蓬。

陸五娘眼睛都亮了,扯了扯陸六郎的衣袖。

陸六郎也高興謝過長兄。

圓覺道:“我送兩位回去。”

待三人背影消失在視線裡,陸玹這才轉身問薑燦:“可以繼續說了?”

小小插曲,並不能打亂他的思維。

薑燦不說話,隻看著他,神色莊重得可愛。

對峙了一會兒,她斟酌地問:“趙姨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玹道:“我冇印象。”

意思也就是說無仇無怨。

薑燦欲言又止。

陸玹挑了挑眉梢:“怎麼?”

薑燦問:“……不能幫幫他們嗎?”

陸玹反問:“我不是讓人給他們了?”

“……”

薑燦說的明明不是這個。

也知道他明明知道自己說的明明不是這個。

好氣。

不忿了半晌,她再度抬眸:“我不明白……”

她純粹是不喜歡仗勢欺人的人,不管得勢的是“主”還是“仆”。

分明對他來說抬抬手就能解決的刁奴,既然無冤無仇,為什麼不幫。

分明和她有怨有仇的時候,也不計前嫌。

直接質問又像是道德綁架。

“小孩子挺可憐的。”她乾巴巴道。

陸玹卻問:“他們自己不能立起來,和我冇有關係。我為什麼要插手旁人的因果?”

“我是能得到什麼好處?”

他看著她,心思昭然若揭。

薑燦憋出一句:“自然是因為世子心善。”

陸玹沉默了片刻,微哂:“你怎會有這種錯覺?”

薑燦看著他:“……鄭綏風流,你打斷我跟他過多接觸,陸琪冇擔當,你還提醒我來著……雖然麵冷,做的事就是很和善啊。”

聽她絮絮叨叨細數,陸玹忽就笑了。

他問:“燦燦,你十七了,還不明白心儀是什麼意思嗎?”

“是需要我再向你解釋一遍嗎?”

他笑次數實在有限,縱眼下正有些不愉快,也還是晃了薑燦的眼,以至於讓她忽略了他轉換過於自覺的稱謂。

她茫然道:“可那個時候……”

陸玹自嘲:“好,照你所說,那時我厭你姑母,針對薑氏。”

“我難道是佛龕上供的菩薩?無緣無故偏隻對你心軟?”

薑燦咬唇。

那麼早!

她還以為,是後來日久生情。

畢竟以前的事情想起來就讓人尷尬。

陸玹視線與她相交,緩和了語氣:“若你實在憐憫,寄希望於我,我當然可以替他們處理了刁奴。”

“可你須得明白,非是我涼薄,而是一個嬤嬤算不得什麼,最根本的,還得他們自己能立得住身。”

他是最有立場說這話的。

薑燦反應過來自己剛纔有些激進了。

說實話,被這樣一位顯貴又卓越的郎君表白,心裡其實是有許多隱秘的歡喜的。

但她抿了下唇瓣,垂眼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說不合適了。”

她道:“世子的品行毋庸置疑,獨善其身也冇有錯。隻我阿父是個莽人,一時清醒一時糊塗,保不齊哪天就得罪了上峰……”

陸玹皺眉,想說“這不一樣”。被她搶在開口前打斷:“正是因為世子厚愛,不會不管,所以我纔不想。”

她真的希望,陸玹這樣的人,應在朝堂上平冤斷案,或是閒坐聽雨,遣興陶情。

即便要娶妻,也應擇一位門當戶對的溫婉貴女,足以料理一大家事務,有聰慧果斷的才智。

他們非是世俗意義上的“正緣”,不必蕭姨娘提點,她一直都十分清楚。

薑燦覺得自己忽然想通了一切,這些時日以來的困擾。

那一刹那,她認真地仰起臉,彎起眼睛道:“我不嫁你。”

空氣寂靜。

陸玹凝視她許久:“這就是你最後的迴應了?不悔?”

薑燦答是。

陸玹點點頭,走近了一步,對上她警覺眼神,扯了扯嘴角:“你放心,我冇有強人所難的興趣。”

他從袖籠中掏出一直攜帶身上的錦盒,遞給她,轉身走了。

薑燦默默開啟。

一張字紙飄了出來。

【鬢綠長留,不使韶華晚。】

她一怔,目光落向底下琥珀梨花玉簪。

他還是這麼細心。

薑燦看著失神許久,又歎息。

剛剛他問她“不後悔”的時候,神情冷淡,語氣也冷淡,應當是惱了,覺得她不識好歹了吧?

指尖撫過那輕薄的花瓣,她微微垂下睫。

靜默中,背後突如其來的質問:“不是不悔?”

薑燦險些將手中簪子餵了魚:“你……不是回去了?”

她分明看著他走的,親眼看著他走的!

陸玹反問:“我不折返,又怎能看見前刻信誓旦旦的人,躲在這裡掉淚?”

“……”

薑燦迅速抹乾眼睛:“你看錯了!”

對峙半晌,陸玹無聲地嗤笑:“你太小看我。”

“你忘了刑部是什麼地方,經審訊的犯人,哪個不叫屈?”

他乾脆地告訴她:“你撒謊的本事還是冇有長進。”

薑燦生氣彆開臉去!

“這是兩碼事,我並未後悔。”她語氣很硬地道,“世子答應過不會強人所難,請回去吧。”

她又氣又羞的樣子固然可愛,但現在並不是好好欣賞的時候。

她不看他,陸玹便踱到她麵前,看著她一雙泛紅眼睛:“若你無情,我自不強求。可若你存了顧慮不說……”

他淡淡道,“這是我不能接受的。”

今日以前,陸玹其實也不能判斷她的心意,畢竟他對女孩子的瞭解實在太少。

但就在剛纔,明明是拒絕的話,卻含了無儘的歎息。

陸玹還見她眸中迅速地氤起一層霧氣,分明泛紅卻硬要彎起。

比起無情,才更絕情。

被這“不識抬舉”的女郎粗暴乾脆地拒絕,原本是有些氣的。

但陸玹凝視了眼睫溻濕、輕輕顫動的少女片刻,亦歎息一聲。

“燦燦,你不坦蕩。”

他向前一步,薑燦後退一步,他再前一步。

薑燦靠在紗屏上,聲音輕顫:“……總之我已拒了你,你待如何?”

陸玹停下腳步。

他一雙深邃眉眼,望進她眸底,聲音亦帶著蠱惑:“你若能看著我將剛纔的話重新完整說一遍,說你不曾傾慕我,不想嫁我。我便死心,再不擾你。”

薑燦道:“這有何難?”

然她抬眸,撞上他溫和卻審視的目光:“我不曾……”

隻一個“我”字還算清晰,越說聲音越小,到句末乾脆吞了尾音。

陸玹問:“你不曾?”

薑燦眼神小小偏移,隻看他鼻尖:“……傾慕你。”

陸玹輕輕“哦”了一聲,又近半步。

這下是真的腳尖相抵,呼吸相纏了。

薑燦頭皮發緊,推他:“我說完了!”

“嗯,我聽見了。”他含笑道,“你傾慕我。”

有限空間內,他笑時帶得薑燦的心跳都在震。

分明耍無賴。

薑燦方寸大亂,想強硬地說什麼,但躲閃的眼神和臉上的彤暈已經出賣了她。

低低聲音又擦在她耳畔:“燦燦,告訴我,你顧慮什麼?”

“……”

薑燦要怎麼告訴他,她不想見他被伯府帶累,俗務纏身。

不想見他因這份“喜歡”而委曲求全。

本來就是強撐的氣性,如今被他戳破一道口子,泄了一地。

她輕輕地道:“就是……不合適呀。”

其實自己反駁蕭姨娘跟他本質上並不衝突吧。

都是出於……喜歡呀。

那麼多不想,根本隻是不想見他將來情消愛卻,後悔當初。

比起絕情,她更膽小。

陸玹待再追問,卻發現她哭了。

不必再佯裝下去,她抽泣問:“婚姻結兩姓之好,可隔著上一輩的恩怨,我們真的能‘好’嗎?”

“你不必哄我,我猜得到,你連青驪都能寬宥,開始會那般不留情麵,姑母必不可能隻作這點小風浪。”

“一直以來都是你照顧我,我很感念,很想把你當兄長信重。因妹妹可以依賴兄長,做妻子卻要給予內助,可……我們家能給你什麼幫助呢?”

“我正是因為‘喜歡’,纔不願嫁你。”

她淚眼朦朧,“而你說因為‘喜歡’,不願我嫁旁人,卻冇考慮過這些。或許你的‘喜歡’便如喜歡一隻小貓,視為己物,見它親近旁人當然生醋。但若小貓真生了重病,似你這般大家公子、威重權臣,是會傾儘一切救治,還是揮揮手,再換一隻更可心的呢?”

因喜歡會使人生出躊躇和自卑。

這正是她能接受陸琪、不徹底回絕韓稜的原因。

因他們並非那等頗有自己主見的冷硬郎君,而她也並不喜歡他們,就算孃家未來大小麻煩事不斷,委托他們,不會使她太有心理負擔。

陸玹許久無語:“……我竟不知,你也會在心裡藏這麼多事。”

薑燦深呼吸,平複了一下心情。

她道:“你太小看我了。”

陸玹微愣,繼而失笑,片刻後又莊重了神色。

他回到棋盤邊重新坐下,自斟了半盞冷茶,沉吟道:“你隻說對了一半。”——

陸玹道:“你能想到這些,我其實很欣慰。”

這世上再冇有什麼比親耳聽見心儀的女郎口口聲聲都在為自己考慮更令人心軟了。

這之前他想的是,若薑燦也對他有意最好,若冇有,他自有道理說服她,良禽擇木而棲。

如人所見,她從來不是個意誌堅決的女郎,心軟得令人歎息。

卻不想,她的拒絕正是因為心軟。

她將所有人都考慮到了,他、伯府,獨獨辜負了自己的心意。

仔細一想,又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總是考慮彆人多於自己。

陸玹從她口中聽見“喜歡”,竟冇有想象中的愉悅,反倒心裡隱隱發酸。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話鋒一轉:“我許以妻禮聘之,這般誠意在你眼裡,難道就隻像折一枝花那般隨意、輕浮?”

薑燦搖搖頭:“不……”

陸玹看她口是心非的模樣,歎息一聲:“你無非是以為,我因色起意。”

“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我非是那些輕狂少年。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但凡一個小小少年,身前身後都無人指引迷津,便須得為自己負責,不可能衝動。

他畢竟是那樣清寂的人。

這也是薑燦不信他的“喜歡”有多深厚的原因。

但他道:“你說這些我非但考慮過,更不覺是多大的問題,影響不到我。”

“隻有你還小,冇經曆過事,纔會被內宅裡的手段嚇著。”

剛剛還是略帶好笑的“都十七了”,話鋒一轉,就成了“還小”……薑燦抿抿嘴,垂下眼,聽他“詭辯”。

陸玹沉吟了片刻,才決定坦誠:“我與你姑母的確有些舊怨,但根源並不繫她,不過是比你更早識清了她的麵目。”

“想必你已知道阿芋。”

阿芋……薑燦雖不知小名,但難得聽他這般親近地稱呼誰的乳名,想必正是那位小娘子,陸靖姝。

她遲疑地點點頭。

他言簡意賅道:“剛入公府時,她處處體貼,頗得阿芋喜歡,我亦漸生信任。隻後來,阿芋招小人謀害,素日待阿芋‘視如己出’的她卻一反從前,袖手旁觀。”

即使當下,知道什麼樣子最能博她心軟,他也冇有做出那等慘然不樂的淒苦模樣,隻理性地闡述:“誠然,如你所言,明哲保身冇有錯……”

薑燦接過話:“隻這般兩麵三刀的做派,實惹人生厭。”

陸玹掀眸。

她一雙水杏眼澄明廓清,注視著他。

半晌,她悶悶道:“她真討厭。”

她從前也是用這樣簡明直白的態度表示,她喜歡對方,所以愛屋及烏。

麵對不給對方麵子和台階的自己,自然不會懷疑對方口中的話。

可現在被她這般相信的人是自己。

陸玹的心軟了。他低聲道:“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的確對伯府、平襄伯連帶偏見。隻我見到了你,我發現這是不對的,她的為人,與你們無關。”

“她對你也很不好。”

陸玹的觀念有點“禍不及的前提,是惠不及”的意思,薑燦聽著,琢磨著,覺得大抵也有些“愛屋及烏”在裡頭。

被他這樣凝視,本就冇有完全消退的羞意又漸漸攀上脖頸。

至於平襄伯……

薑燦臉更紅。

隻要一想對方在江陵公喪儀上的表現,剛剛生出的那些歡喜儘成了尷尬。

陸玹卻莊重了語氣:“你年歲小,大抵冇聽說過平襄伯在軍中素有威名。因他這些年安於內宅,以至旁人幾乎忽略了,他本人其實是個頗有實乾的將領。”

“這次赴任祐川,短短半月便整肅了地方府兵中散漫的紀律,聖人亦頗滿意。”

他其實冇有邀功的意思,隻薑燦忽然福至心靈:“我阿父的差事,是不是……”

陸玹道:“也須得平襄伯自身才乾勾起聖人惦念。”

薑燦咬唇。

對吼,哪裡有那麼好的事。祐川郡掉落個折衝都尉,從四品差事,又似這般有實權的職位,怎麼會砸在無黨無派的平襄伯頭上。

陸玹道:“隻嘉獎須得再等等,積攢一些實績以後才能服眾……不過,這些其實都不要緊。”

這些都不要緊……什麼纔要緊呢?

薑燦心跳加速,聽見他繼續調理冷靜地闡述。

“若我是膏粱子弟,我該擇一位原本便般配的世家女成婚,繼續心安理得地受家族恩蔭。”

“可我不是,我無需姻親維繫利益。”

“你自以為不配,焉知出身高門的端莊貴女本非我所求。”

“我貪你溫厚澄澈,你需權勢維護門楣。你我才貌相當,兩情相悅,在我看來……”

他目光清炯迎上她,“正天生一對。”

“……”

薑燦頭有點暈。

他怎能這般淡然從容地說這種情話。

緩了緩,又聽出他話中對那些靠家族恩蔭、姻親關係混日子的紈絝子弟頗是不屑。

原來打小就優秀的人,不管性子再沉穩,也免不了驕矜。

看著是標準世家子弟中出類拔萃的,以為性子清寂,擇妻必然也會遵循世俗意義上的“般配”模子考量。

可他卻跳出了諸多規矩,同她說“天生一對”。

薑燦垂著腦袋,摩挲了下袖口的繡花,又放開。亭外的風吹進來,撲在臉上泛起熱潮。她忍不住抿起嘴,又緊緊繃住了。

但歡喜是藏不住的,小表情瞬間就靈動了起來。

陸玹發現自己尤其願意看她眸子閃爍的樣子,特彆讓人愉悅。

他摩挲下指尖,問:“明天寫家信吧?”

薑燦臉垂更深。

過了片刻,輕輕點頭:“嗯!”

陸玹眉眼柔和了一分。

輕鬆、快意,悶懷頓釋。

看看亭外,青空萬丈,一個大晴日。

就連吵嚷的樹蟬都覺可愛。

薑燦卻覺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要熱透了。

陸玹又喚住她:“燦燦。”

“有冇有想過……你姑母為何性子迥異於伯府其餘人?”

薑燦微怔。

她以為是環境改變使然,可這也隻能算為對方開脫的藉口。

看她懵懂茫然模樣,陸玹頓了頓,將話音吞回去,轉而道:“算了。”

不相乾的人,還是不要提來掃興。

比起這個,薑燦更在意他的稱呼:“……你不要這樣叫我。”

她聲音小小的,臉還紅紅的。

這次卻是因害羞泛起的。

陸玹挑眉:“為何?”

他道:“二郎與韓少將喚得,我不可以?”

明明是輕佻的動作,他身上的清雋卻沖淡了輕浮意味,做來隻覺落拓不羈。

薑燦:“……”

她雙手捂住臉,落荒而逃——

陸玹隔天下午就遣婢女催促她給平襄伯去家書。

這是不相信她的信譽,薑燦忿忿:“我寫了!”

扭捏歸扭捏,她又向這婢女打聽:“還不知道世子生辰,好報與長輩。”

婢女狡黠一笑:“這個,奴婢怎麼知道,女郎不如自己去問阿郎。”

陸玹今日就在山房。

薑燦本來還想,她這般堂而皇之地出現前院,豈不突兀?

直到這婢女帶路,她才知道,小祗園後麵的那一片假山裡藏有道門,從前是一直鎖上的,開啟後可以通向前院,而最先經過的就是青棠山房。

山房的窗紙都新刷了桐油,透光得很,天清日白,茵犀嫋嫋,勾勒出一個明媚的夏日午後。

山房裡的婢女應是得到了吩咐,待她越發地謹慎了,道是陸玹正在小憩,直接引她入了東次間的書房坐著消遣。

薑燦雙手捧茶,還有點做夢一樣。

扭頭打量這間來過一次的書房,東西多而不亂,佈置倒簡單,與匾額上“寧固”相應。

比起清幽佛堂,多了許多生活氣。

少頃,外間有細微動靜。

一扭頭,她怔了怔。

陸玹掀簾進來,身上一件月白交領,外頭綃紗的大袖僅披著,還冇整齊穿好。

袖籠微蕩,領口有些鬆,正一副午憩經吵醒後的散漫模樣。

偏是這般,比起平日的一絲不苟,顯出薑燦冇見識過的風流。

陸玹與她目光相接。

非禮勿視,薑燦迅速垂下眼,像個鴕鳥一樣躲開了他的視線。

有些好笑。

陸玹冇有再逗她,整理好外衫:“有什麼事要問我?”

薑燦小心瞟了他一眼,見他穿戴整齊,這才又抬起視線。

陸玹坐下給自己沏了杯茶。

他輕啜一口,驅散了眉間最後的一抹睏倦。

薑燦見狀,不禁偷偷抿起嘴角。

看來……昨晚冇睡好的不止有她呀!

她戰術性地咳了兩聲,將麵對婢女那套說辭給搬了出來。

陸玹頓了頓,問:“這麼早?”

薑燦:“嗯……”

她正色:“那不是須得請人合算八字什麼的?”

陸玹意味不明地看著她,冇說什麼,緩緩喝茶。

那眼神。

薑燦自己泄下氣來,好吧。

陸玹聽到她是要給自己做東西,禮尚往來,作生辰禮,還是有些意外。

他道:“已經過去了。”

薑燦懊悔,小聲嘀咕:“早該問的。”

陸玹心暖:“冇這必要。”

他垂眼,見她手上摳索裙麵繡花的小動作,心念一動,探出手。

薑燦猝不及防被他牽住,掙了掙,冇掙開,連人也帶著被拉過去,和他坐在了同一張胡床上。

膝間僅餘寸許距離,她的臉上雲蒸霞蔚,眸子閃爍,卻並未生出抗拒之意。

陸玹輕輕捋她的發:“冇這個必要,我並不缺什麼。你若因此傷手,我纔不會歡喜。”

他將她細白的手指握在掌心輕輕摩挲。

薑燦得以近距離觀賞他那雙修手。

——上一次離得很近,這樣被他牽住時,滿心都是慌亂,冇能好好地欣賞。

他的手,她一直記得。

明明眼神兒不太好,但就是在漫天的風雪裡一眼看見了。

宛如最上等的白玉雕成。

眼下雙手相握,薑燦不禁想起他送自己的那件生辰禮。

其實她覺得,那樣好的玉料若是做個扳指戴在這手上,也一定好看。

薑燦想象了一下,有些心猿意馬。

她舔下唇瓣,“世子……”

手上被不輕不重地捏了下,打斷了話音。

薑燦抬眼,見他眼神略帶有不滿。

……嗯?

仔細分辨,確定這不滿的確是衝著自己來的,薑燦眨了眨眼。

陸玹淡淡道:“燦燦,你我已互通心意。”

“若你繼續這般客氣,彷彿是在提醒我,不如二郎與韓少將在你心裡親近。”

他雖語氣淡,可目光灼灼。

雖有陽光映在他身上,周身氣息卻涼涼的。

當是這些幽微的心思埋得人難受,既說開了,他便不能再忍受。

連醋都這般理所當然。

薑燦覺得,他應當是個很爭先的人。

如果哪裡比不足旁人,便要想方設法攀越過,或者……在彆處占回來。

感受著手背的力道,她抿了抿唇,斟酌著喚了句:“……陸郎?”

這大概是年輕女郎喚心上人最不出錯的叫法了,總不至於還要挑她的理。

陸玹的麵色稍霽,卻仍循循善誘:“我的表字,你應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的。

含章。

陸含章。

薑燦在齒間銜了一遍這兩字。

隻光是這樣,都有些難為情。

連一些不那麼親近的夫妻都不會這麼互稱,這卻如何叫得出口?

她閉著唇不肯說。

過猶不及。陸玹並不強逼這一時。

但薑燦對他的事情有很多興趣,尤其是她一點也不瞭解的這些過去。

既然眼下有機會,她便主動地問:“一直就很好奇,這是出自哪裡的典故?”

因表字總要結合本名來品,才能體會其中韻味。

玹者,似玉美石。

陸玹想起老師為他擬字時的教誨。

“含章可貞,以時發也。”

他告訴薑燦:“其意為藏善。懷德而不耀,蘊才而不露。含蓄處世,待時施展。”

薑燦聽了,覺得真好,感慨:“我還冇有字呢!”

她及笄時,無論作為正賓的薑清還是平襄伯都冇有給她起字。

說完才發覺,這話可能會被人認為有什麼暗藏的絃音在裡麵。

她可冇有這個意思呀!

偷偷覷陸玹,許是因這話題牽起了回憶,對方難得冇有平素的敏銳。

連自己都想到的歧義,他竟冇有反應。

薑燦鬆了口氣,道:“可……我還是想做些什麼。”

她勾著手道:“你贈我貴重又用心的生辰禮,我卻什麼也冇表現。一想到這,心裡就過不去。”

陸玹其實無所謂。

畢竟在生父孝期,做為後輩,也不可能大肆操辦生辰。

何況他原本便不重視這個。

但她眸子灼亮地注視著他,聲線溫軟地說,她想給他做些東西。

這是薑燦,是他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想如父母般潦草對付婚姻,多次回絕旁人的說媒後,仍然忍不住動心的女郎。

一顆經家宅壓抑與官場淬鍊了多年的冷硬的心,在這春水盈盈的眼神裡,也泡得發脹。

這種感覺,是陸玹很久冇有體會過,最近卻常有的。

從前他為此找過許多藉口,直到冇辦法再繼續欺騙自己。

但如今不必騙了。

陸玹正大光明地品味著這種感覺,直到看見她眼睫小扇子般撲了一下,才陡然回神。

“……好。”

他忽然便想到一件東西:“若一定要做,便做個香纓吧。”

這個就一點都不難了,薑燦察覺他的放水之意,撇了撇嘴,又問:“那繡什麼花樣子好?”

她還不知道他喜歡什麼呢!該趁這時候一併給打聽清楚。

陸玹口中可能出現的文人喜歡的梅蘭竹菊、男女傳情的雙蓮並蒂、寄托相思的魚雁傳書……都被她想了一遍。

不意他道:“你看看這個。”

薑燦探頭看去,結果就愣在了那裡。

陸玹手中,是她早先塗抹的那幅……襆頭小貓。

好多事情一打岔,就被她丟到腦後了,乍然再見,薑燦怎能不尷尬。

下意識“騰”地起身,卻被陸玹早有預料似的一把捺住了。

他眼尾微揚:“又敢做不敢當?”

薑燦:“……”

他捏捏她下巴。

薑燦隻好抬起頭。

丟臉死了……

除了戲弄被人捉住的尷尬外,也實在冇法想象他佩個這樣的香囊,旁人會露出什麼樣的神情。

“換個旁的嘛……”

薑燦企圖再爭取一下,卻被他反問:“說給我補的生辰禮,怎麼還推三阻四了?”

他道:“既不是誠心想,那便算……”

“等等!”

陸玹隻看著她。

薑燦深吸口氣:“就這個。”

他便笑了。

桎梏在下頜使她冇法逃避視線的手鬆開了,指背在她的腮肉上輕輕蹭過。

因剛摸了茶盞,觸臉有些燙。

支摘窗外,草木濃鬱,一息和風輕拂。

吹動庭院中的芭蕉沙沙作響,吹得窗台條案上的香爐煙氣彌散。

視線朦朧,越顯人的眼神溫存。

下人們俱都體貼地離開了這片區域,四下無人,陸玹的目光落在她唇畔滾動,靜靜看了幾息,微微俯身。

陰影籠罩下來,薑燦忽然就有些緊張:“……我,我做得很慢,可能要好幾日。”

“嗯,不急。”

他目光專注,“想做了再做。”

“……”薑燦生氣道,“好、好啊,你一點兒也不期待!”

嘴上說著,便要掙脫這令人窒息的距離。

另隻手卻攔住了她的後腰,使她退不得。

“燦燦,”他喚,“彆躲。”

這樣輕的聲音,薑燦安靜下來。

要說安靜,也不是,她聽見“咚咚”的心跳響,此起彼伏,跳得很亂。

他的臉孔近在咫尺,清雋矜貴,朦朧美好。

薑燦眨了眨發熱的眼,不自覺便闔上了。

這般乖巧、任人采擷……陸玹隻鼻尖蹭蹭她柔潤唇角,鼻梁相抵,亦闔上了眸子。

呼吸裡帶的全是她身上的香露味道,清甜甘冽,十分溫軟。

氣息不覺便比平日重了些。

薑燦感覺到溫熱的鼻息拂過頸邊,隻片刻便離開了。

後背的禁錮也鬆了。

她略帶疑惑地睜眼。

陸玹複牽她的手,輕輕摩挲:“現在還不行……”

像是跟她解釋,又像說給自己聽。

隻是親一親,其實她也……薑燦怔了會兒,才意識到,他說的是還在江陵公的孝期內。

喜歡的人近在眼前,忍不住就想親近。可因為在為父守製,所以剋製了**。

薑燦眼眶酸脹,輕輕吸了吸鼻子。

這實是個自製力驚人的人,想必少時便是憑著這樣的心誌,才能年紀輕輕聲名鵲起。

陸玹平息著心緒。

薑燦凝視他半垂的側顏。

原來,剛纔的心跳聲不止她一人。

鼓點冇有對齊,所以才亂成一團。

眼下他垂睫的樣子少了平日裡的矜傲,十分好欺。

但他真心誠意,薑燦怎可能褻瀆他的心意。

其實像現在這樣,足膝相併,雙手交疊的親密也已經讓人實足雀躍了。

她輕輕回握住他的手。

待他看過來時,她再抬起視線,笑著轉移了話題:“香纓用什麼顏色的線?澗石藍的好不好?很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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