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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量高,步子邁得也大,三兩步便到了跟前。
居高臨下地打量她。
離得近了,薑燦可以聞見他身上清冷潔淨的檀香,這淡淡氣息使她頭腦稍稍從混沌中清醒了一瞬。
這距離,太近了,實不該……
薑燦咬唇,與他四目相對:“你怎地在這?”
陸玹淡淡道:“婢女翻了茶水,引我到此更衣。”
“該是我問你纔對。”
他目光幽邃,襯得微翹眼尾些許鋒利,“你怎會在這?”
薑燦被質問得答不上來。
她也是被婢女有意引到這個地方……
如果是巧合的話,就算青驪離開去請郎中,也會安排丫鬟在門口守著以防她有什麼需求纔是。
可是能將陸玹暢通無阻地引到這間廂房裡來,那麼周圍必定無人。
怎麼想,都不像是巧合。
順著他的話,薑燦再想到自己也是喝了那盞茶之後纔開始變得奇怪的,不由心臟一突。
她遽然站起:“茶水……茶水有問題!”
這不是什麼病。
這必是什麼針對陸玹設的局。
在這電光火石間,腦海裡一下閃過許多古早狗血的小說電視劇中的下藥情節。
薑燦打個寒戰。
那麼接下來伴隨就是將他們“捉姦在床”的情節。
她艱難吞嚥下口水,踉蹌下榻,扯著他衣袖往外走,“你先走。”
這種時候顧不上敬重他的身份,也顧不上生氣傷心,她用力推了一把:“趕緊走!”
身體撞在隔扇門上,發出碰撞的響聲,薑燦去拉門板,紋絲不動。
她發怔。
陸玹看著她失神的表情,淡淡問:“怎麼了?”
薑燦顫抖著唇:“……鎖了。”
“完了,這下完蛋了……”她惶惶不安。
陸玹忽一笑,使力扣住她手腕。
薑燦眼前一花,被推到門板上的人就變成了她自己。
……他這是被氣瘋了?
若不算上某些時候似笑非笑的打量,他笑的次數可以說約等於無,薑燦一時看得愣了愣。但腕間又傳來痛感,提醒她這不是犯花癡的好時機。
她回過神,下意識解釋:“不是我——”
“不是正好?”陸玹道,“如此,你也可以做下一步了。”
……什麼下一步?
這個姿勢,薑燦不得不仰頭看他。
而陸玹攥著她的手,探向自己的衣襟。
他一言未發,卻做出如此驚世駭俗到舉動,薑燦嚇得用力往回抽。
奈何男女體力上的差彆懸殊,陸玹又較她年長,使她那點掙紮落實起來反倒跟撓癢癢似的。
攥著那片衣襟,薑燦臉上越發紅透,幾乎因羞恥而閉過氣去。
他一定是被氣瘋了!
陸玹視線從她嫣紅豔麗的頰邊移開,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緊閉的門窗。
窗油紙後,有人影微動。
他勾下唇角,垂眸問薑燦:“你這樣如何交差?”
薑燦:“……”
“既被髮現了,難道不會隨機應變?”
他依舊一副古井無波的神情,慢條斯理勾起腰間玉帶一端,塞入她另一手中:“眼下,不是該藉口替我換身衣裳?”
他淡漠著眉眼,卻做著此般曖昧事。
薑燦冇出息地軟了骨頭,全線都落了下風。
屋內暗香浮動,時有溫熱的鼻息撩過發頂,無孔不入的眩暈拖著她身形搖搖欲墜。
偏陸玹前胸衣襟被茶水侵透,夏日衣衫輕薄,如玉肌膚若隱若現,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薑燦整個人都跌入那悠長的冷調檀香中,幾乎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她甚至能感受到掌心之下,他身體傳來的源源不斷的熱度,咦……正經穿衣時瞧著清瘦,到底是文武雙全的世家子,抵住的那一片胸膛還挺硬。
適才心裡不曾往這方麵作想,隻覺得頭暈體熱,渾身脫力,很像是發燒的症狀。
但眼下……
身體裡翻騰著一種十分陌生的躁動,心跳愈快,雙腿發酸。
她無意識地潤了潤唇,朝那攥著她,能夠給予她舒適涼意的手掌貼近了些。
想,想順著他說的那般做……
但當她視線偏移,對上的是一雙冷淡的、正在觀賞她的失態的眸子。
心裡忽地一墜。
不行,不行。
他還不信她,她不能放任藥效作祟,那就如了旁人的意。
她用力咬下嘴唇,通過疼痛使自己從被本能**驅使的行為中抽離出來。
她眼尾微紅,鬢髮已被汗意濡濕貼在臉上,眸中亦泛著一層水霧,冶豔得讓人想起海棠微微雨後的嬌媚模樣。
陸玹微抿下唇。
還是,散佈他與寧王的謠言,又在江陵公身體漸好時往香爐中摻入特調的“安神香”,使他神誌逐漸混沌,產生危機感。誰承想,還未能讓江陵公改立,他體內積累的丹毒便發作了。
因薑清也不清楚這安神香對身體有多少壞處,會不會被查出來,所以見到仵作纔會那麼大反應。
她以為陸玹早放下了對自己的懷疑,一直在追那幾個江湖騙子,不曾想,他將計就計。
他這是徹底不會再讓渡台階,維持表麵了。
既然如此。
“我還有什麼可說?”薑清卸下偽裝,冷笑反問。
這院子並非那等齊整的排院,而是仿照南方園林,造了許多的景兒,從景緻中錯落地安置了幾處建築。
薑燦與無言並未走遠,眼下,就躲在廂房後的竹林裡看著這齣戲目。
無言給她餵瞭解藥和水,已經恢複了力氣。
陸氏的族婦自然不會偏幫薑清,薑清“自願”交出了手中所有權力,從此靜心在院中為江陵公祈福。
薑燦震驚,無語。
她覺得輕了。
可就是這樣的,因薑清到底與江陵公的死因冇有直接關聯,即便她對陸玹多有設計,他也不能代替已逝的生父對繼母做什麼處置。
薑清仍然是他禮法上的母親,已故江陵公的夫人,但隻剩個名頭。
待處理完這邊的事,送走族人,陸玹回到青棠山房,無言已帶著薑燦在書房中等他。
陸玹揮揮手,讓下人們都下去了。
因薑清道衝擊,薑燦已經忘記了剛纔都尷尬,小心觀察他神情。
她以為陸玹該是有氣的,可他反應十分稀鬆平常,甚至看起來……有些心情好?
薑燦疑惑地眨了眨眼。
陸玹隻覺輕鬆。
再見薑燦,反倒能坦然麵對自己的觸動了。
因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子,本身就很容易使人心軟。
陸玹目光特地留意了她那兩瓣嫣紅柔潤的唇。
上麵的血跡已經不在了。但一定還很疼。
今日他瞞著她在人前做戲,把她給嚇著了。
她一定是覺得自己誤會了她,十分委屈,纔會以此決絕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那時乍見她咬破唇,陸玹便心軟了,想告訴她莫怕,隻不過做戲,卻冇來得及。
而今見她怯生生站在畫屏前,語氣又緩了下來:“身上好了?”
薑燦臉微紅:“好了……”
陸玹不做冇準備的計劃,既以利誘青驪倒戈,自然也提前從她那裡拿到了藥,讓人重新配了付解藥,自己提前吃過,也冇讓薑燦多受罪。
他不是那種喜歡惡意欣賞旁人失態的小人。
思及過去薑燦對薑清的信重,他思索片刻,問:“你可想去看看?”
同姓“薑”,被陸玹這般問,薑燦想起薑清的為人,彷彿那做錯事的羞恥也共享了似的,越發垂下了頭:“不要。”
“冇什麼好問的。”她微哂,“我並不缺她這句‘抱歉’,她也不會誠心與我說。”
“順便跟世子說一聲辭行吧,多謝世子的‘綠綺’,一會我便讓人給世子送回來。”
陸玹微詫:“去哪?”
“想來世子已經曉得了,我阿父受任祐川郡折衝都尉。”她抿下唇,“或許跟阿父去任上,又或許呆在家裡,趁如今多陪陪妹妹。”
總之冇理由也冇臉麵繼續留在公府。
陸玹頓了頓,精準猜中她心理:“你……是不是自責?”
意識到這點,他放下了茶盞,淡淡道:“冇這個必要。”
他說:“事情已經很清楚,責任並不在你,亦無關我,一切因果有生此惡念之人承受。”
“就算一定非要有人承擔愧疚,也隻能是我,因為——”
陸玹看著她,“我先欺瞞了你。”
薑燦驚訝:“你……”
“是,我提早知曉了,卻冇有告訴你。”陸玹坦然承認。
薑燦有些怔忪。
小姑娘發懵的樣子有些傻,陸玹再次想起她憨直表象之下的決絕。
他眉眼柔和了一分,向她招招手。
薑燦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並問:“……為什麼?”
陸玹向來懶於為考慮旁人的感受遮掩動機。
但眼下麵對薑燦的追問,卻罕見地斟酌了下詞句:“因你涉世未深,易出破綻,況且……”
“在你眼裡,我纔是那個針對薑氏的人?”
薑燦尷尬:“那都是以前了……”
“但我並不能參透你的一切。”仔細一想,他也冇有那麼瞭解她。
“我須得保證萬無一失。薑燦,你能明白的吧?”他問。
薑燦微紅了臉,垂下腦袋,半晌重重“嗯”了一句。
她能明白。
因為自己可能會成為那個“變數”,壞了計劃。
陸玹道:“該自責的應是我。”
氣氛沉默了片刻。
但當尷尬的情緒褪去,薑燦冷靜下來,反駁:“不,這並不相同。”
“姑母欺騙我,是為一己之私,周全自己的陰私手段。你瞞著我,是因為……因為……”她臉頰愈發紅潤,卻反抬起頭來,迎上他的目光,直白地道,“我不夠聰明。”
“世子,我清楚的。”
陸玹動了動唇,微感複雜。
此前所有斟酌的詞句就這樣被她自己給打破。
她就這樣坦誠地接受了。
虧他擔心傷及她的自尊。
陸玹卻冇什麼白費功夫的悔意,他目光更柔和了一分。
又小瞧了她。
如果是知慕少艾的少年,或許這時候便順著她的話,否認“不,你已經足夠聰明瞭”,或是安慰“你怎麼樣都好”,以博美人一笑。
但陸玹已不再年少,他深知一句好聽的話並非是她真正需要的。
她需要的,是有人能夠引導她,將她帶在身邊,學習宅門裡的人情世故。
她非是天生遲鈍,隻是從小冇有一名像樣的年長者承擔起母職,教導她這方麵的事情。
過去這個能帶領她的人其實是薑清,她的姑母。
但現在,薑清已失去掌管中饋的權力,也幾乎與薑燦反目。
陸玹凝視了她片刻。
看著她的這段時間裡,他想到了許多麻煩,但都不足以打消那個念頭。
他道:“既知不足,更應好好學。”
薑燦以為自己聽錯了。
結果他又道:“我若是你,便求著我也要留下來。以為去了祐川郡,便不必接觸這些了?”
薑燦確實是這麼想的,她抿了下唇,垂睫道:“我怎麼可能還有臉?”
“我說了,我並未遷怒你。”
“可我……”
“還是說,你表麵與你姑母割席,心裡實則還是怪罪於我,怨我揭露,所以做不到麵對?”
此話誅心,薑燦急急否認:“不,不是!”
“我們家雖式微,卻絕非那等是非不分、因親昧公的人家。我也早就清楚,從前是我被偏見矇蔽,誤解世子良多……”
她著急剖白自己,視線也大膽了起來,凝視著陸玹,眸中有表明決心的堅定。
陸玹知道。陸玹早就知道。
她是個好姑娘,柔軟、懂事,又善良正直。
他的目光又柔一分。
他道:“那還有什麼顧慮?”
薑燦沉默了很久。
他根本冇有這麼想,他竟隻是為了截住她的托詞……
她眼中,陸玹不是個多有耐心的人。偏眼下一定要等到她的迴應,也不催促,便就這麼安靜地看著她。
薑燦動了動唇:“我……”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偏偏是她?
他的寬容、憐憫,還有不可多得的耐心。甚至於二人唯一直接的親屬關係給他造成了不可彌補的傷害。
他也不遷怒她,為什麼?——
薑燦今天是真的被嚇到了,她後知後覺猜到薑清其實還是騙了她。
之前那時哪裡是想用他們的事要挾拿捏陸玹,分明是想借刀殺人。
被她利用完,自己又能有什麼好下場?
她冇有一句話可以相信這姑母的。
男子與女子真的不同,私情被髮現,世人會抨擊這女子不檢點、德行有虧,不配苟活,卻不會對男子喊打喊殺。
陸玹可以因為樂意就給她琴,贈她價值貴重的佛珠,因為一點點相似的經曆便施以善意。
遲鈍如薑燦,到了這個年紀,也不得不多想。
陸玹的書房中未掛竹簾,欞窗間嵌著琉璃明瓦,光線濾進來,特彆通透清晰。
女孩子站在灑落一地的碎光裡,麵如凝脂。
被她這般當麵問了,陸玹心情微妙。
深閨女郎多臉嫩,便是心裡有異,也不會這樣索性直接地對峙。
隻他較她年長好幾歲,又曾視她為二郎未婚妻子,即使後來改變了立場,多次覺得不妥,也總能想通其中關竅,能夠合理說服自己,坦蕩自洽。
“有時我看著你,便會想到阿芋。她與你年紀相仿,若是冇出意外……”
陸玹望向窗外,止住了話音。
薑燦不由發出低低的一聲輕歎:“我知道了。”
人總容易困在年少不可得的遺憾中,薑燦亦然。
她曾經丟過一隻特彆喜歡的毛絨玩偶,那個時候,整個係列玩偶早已經停產,她重新找了很久都冇買到。在失去它的漫長時間裡,她也逐漸淡忘了曾經的喜歡。
隻後來偶然踏進某家街邊小店,意外發現那玩偶的盜版,雖做工潦草,卻實令人懷念舊歲月。
最後還是忍不住買了回來,又親自用針線重新改了臉,一點一點恢複記憶裡的模樣。
推己及人,薑燦猜測,他是想將在親生妹妹身上缺失的遺憾在彌補回來,而她碰了狗屎運。
薑燦時常感覺,陸玹作為男子,心思細膩遠勝同類許多。
一般來說……她想起薑清在外間散佈的那些謠言。
她遲疑的這一瞬,臉上就帶了出來。
陸玹豈能看不出她的想法?
曾經鄭綏也自恃親近,與他開過這樣的玩笑。他知這是無稽之談,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也懶得跟對方多嘴自辯。
但眼下麵對的是薑燦。
他瞥一眼她,涼涼道:“你想我怎麼證明?”
陸玹本意是遏止她這些不著邊際的猜測,並冇有彆的念頭。
薑燦卻驀地想起今日裡,她背靠門板,隔著輕薄的紗衫,感受到的熱意。
本來還好,已經忘了的。
經這一提醒,薑燦立刻後退一步,渾身寫滿了拒絕:“不、不用了!”
幾乎是落荒而逃。
陸玹唇角微微勾了勾,複又放了下來。
他喚道:“衲子。”
衲子應聲而入:“阿郎?”
陸玹問:“趙行安置好了?”
趙行便是青驪弟弟,青驪功過相抵,答應下來的事,陸玹不會食言。
青驪處事的動力,陸玹能夠明白,隻在他眼中,仆婢不一定要多機靈,但似這種順風倒的牆頭草,是絕不能用的。
衲子道:“已經給足這一年的束脩了,他姐姐的身契也已經給回去了。”
雖然日後要為柴米油鹽奔波,卻從此是良人了。
陸玹點點頭,又道:“你去找幾個伶俐忠懇的人。”
伶俐?忠懇?
衲子有些無法想象。
心情好,陸玹也就願意多說幾句,提點衲子道:“最好是年紀稍長一些,經驗閱曆豐富的。圓滑又不世故,遇事能從旁提點著,那些自己先慌腳的,不能要。”
衲子聽完,嘴巴也都張開了。
她試探地問:“這些人……阿郎要安排在哪?”
這話倒像是提醒了他,陸玹沉吟片刻:“將‘小祗園’收拾出來吧。”
她原先的住處離正院太近,手下的人也都是薑清安排的,本就有諸多不便、不儘心。
要擺脫那種尷尬的處境,陸玹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些都不能繼續沿用。
衲子卻覺得,世子這做法,倒像是……迫不及待將薑娘子與繼夫人割席似的。
薑娘子都還冇急呢,倒反天罡了還……
早前薑燦得知平襄伯授了官職的時候,在信裡高興地告訴他自己也要回去,如今卻有些不知道怎麼說好。
還有薑清的事,為周全陸氏名聲,並冇有宣揚出去,然薑燦還有些糾結要不要告訴家裡。一麵不想讓家人擔心,一麵又想揭露對方的作為。
巧的是,過不幾日,蕭姨娘就從扶風郡來了。
她道:“伯爺讓我轉告,祐川郡險隘難行,匪獸頗多,不便帶家眷過去。”
“又說女郎如今大了,該考慮起議親的事情。奴婢眼皮子淺,又人微言輕,說不上話,到底還得請小姑幫忙參謀。”
薑燦明白平襄伯的意思,甚至都能想象出他說這話的語氣,絕不似蕭姨娘這般委婉。
興許是最近日子輕鬆,薑燦心情也好,捂嘴一笑:“姨娘幾個也都留在家裡嗎?”
蕭姨娘道:“眼下是這樣安排,待女郎的事有了著落,小姑不便主持的流程,也隻能由奴婢厚著臉皮充胖子了。”
真的是長大了,以前幾年薑燦說自己還不想嫁人,有蕭姨娘和幾個妹妹幫忙,平襄伯還能由著她糊弄,但自從過了今年,家書裡,平襄伯次次不落提這個事。
時間怎地過這麼快,馬上就要十七歲了。身邊相熟的女郎,一個個陸續都定了親。
薑燦挽住蕭姨孃的手臂,靠了上去,歎息道:“那煥煥就勞煩姨娘了。”
蕭姨娘低頭,看見的是少女柔潤的側臉線條。
那樣軟軟的小孩子,一轉眼就長這麼大了,眉眼間俱是八娘子的影子。
蕭姨娘心軟似水,用手梳了梳她的碎髮,彆在耳後,安慰道:“長安多世家,女郎這般懂事,定能尋個稱心郎子。”
薑燦好奇:“那阿父跟姨娘想尋個什麼樣的婿子?”
蕭姨娘抿嘴一笑:“伯爺屬意大家公子,奴婢倒覺得,真心亦可貴,不能光看家世。”
她輕聲道:“小姑一向照顧女郎,一定會為此上心的。”
薑燦含糊地笑了一聲。
蕭姨娘隻以為她是害羞了。
蕭姨娘在公府待的這幾日,冇怎麼見過薑清。時下寡婦追求低調,對方新寡,深居簡出也不顯得太奇怪。
蕭姨娘在公府不止一次感慨,也太排場了些。
光是她們住的這小祗園,進門是碎卵石鋪的小徑,錯落著幾塊太湖石,最小的也有四尺多高,一株大玉蘭,年歲已久,有三小孩環抱那麼粗的樁子。
園徑深處儘是西府海棠,開得正嬌豔,芳毯茵茵,一條清溪橫亙,簇擁著的五間廂房,正房懸一塊匾額題“小玲瓏”,彷彿置身羅浮仙境的,便是薑燦住處。
下人們俱都十分有素,走路無聲,規矩頗足。
蕭姨娘好奇問:“怎麼不見從前那個叫青驪的小娘子?”
薑燦正有些尷尬支吾,一旁棠梨機靈接話:“青驪已經不在府裡做事啦。”
蕭姨娘瞭然:“配人了?還是求了體麵,放出去了?”
棠梨笑眯眯道:“放出去了,我們都可羨慕。”
蕭姨娘自己做過丫鬟,很知道丫鬟最羨慕的兩種人無非是成為主母器重的大丫鬟或主君的通房姨娘,再就是求得恩典出府。
前兩種人生,蕭姨娘都體會過了,但也由衷地歎:“真好,真好。”
薑燦覺得跟棠梨相處起來特彆舒服。
以前青驪在伯府,雖然不至於擺什麼架子,但是在公府浸淫久了,麵對她時那種眉眼神情、語言態度偶流露出來的輕視,就很微妙。
薑燦以前不能概括這種感覺,隻以為自己想多了。是在察覺薑清的麵目後,自己慢慢琢磨出來的。
但棠梨完全不會給她這種感覺,對方伶俐大方,做事又穩妥,薑燦很喜歡她。
小玲瓏外的海棠樹下襬了石桌與蒲團,就很適合在這裡打發閒情雅緻。
薑燦有時候抱了綠綺或乘月出來,琴聲和著鳥鳴啾啾,特彆有意境。
一曲收尾的時候,琴音錚然,激得頭頂花瓣飄下來,打著旋兒落在清溪裡、小橋邊,還有幾瓣格外懂事的,綴滿女郎發間,繾綣得不像樣。
小婢嘴甜地誇道:“真漂亮!女郎長得洛神仙女一樣,把這園子都襯成仙境了,叫人挪不開眼!”
薑燦揚臉笑道:“就吹吧,你見過仙女呀?”
她笑起來長眉彎彎,明朗眉眼,發間的珍珠步搖輕輕搖曳,映得容光穠豔。
這下小婢是真的傻住了。
看呆了。
屋裡蕭姨娘起身了,從窗邊探出來,喊了句:“女郎?”
“來了!”薑燦答應著,抱琴起身,踏上幾步石階,問,“姨娘起來啦?睡得好不好?”
“好……咦,”蕭姨娘愣了,“剛剛那是女郎彈的琴?”
薑燦也愣了,隨即懊惱不已。
人一旦養成習慣,潛意識裡是很難改的。
果然聽見蕭姨娘抽著氣道:“這琴是哪來的?”
蕭姨娘雖隻是平襄伯的妾室,可跟著薑燦的生母在閨中時,也是見過不少好東西的。她一眼即知,此琴非凡品。
她摸了摸那琴身,篤定道:“這是蘭翁斫的琴。”
她道:“從前三娘有一把蘭翁琴,是伏羲式的,在家宴上奏演過,讓諸位姊妹兄弟們一觀,八娘很是羨慕。”
平襄伯口中的顏八娘,溫柔動人,端莊穩重,蕭姨娘口中又不一樣。
她有小性子,會與姊姊拌嘴,會趁宴席上旁人不注意,悄悄塞點心給還冇吃飯的婢女,還會與婢女咬耳朵羨慕:“好想要一把那樣的琴啊!”
薑燦從前就很喜歡聽這些事。
但眼下,她尷尬不已。
蕭姨娘笑眯眯:“是小姑安排的吧?請人教女郎學琴,又贈了這麼貴重的一把琴,哎呀呀,就說小姑最疼女郎了。”
薑燦動了動唇。
怎麼說呢……
其實可以搪塞是薑清贈她的,但不想。
一想到明明是那個人做的好事,發的善心,全都被薑清占了去,莫名就覺得不爽。
但是不能說吧?這個事,除了陸玹身邊的婢女,旁人都不知道。要讓人知道他與自己這女郎有額外的牽扯,很不好。
有話不能說的感覺,憋屈死了。
薑燦吭哧了半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最終道:“不是,是朋友贈的。”
蕭姨娘“謔”的一聲:“哪個朋友呀?”
這麼闊綽?
還有薑燦不愛走動交際的性格她也清楚的,在扶風都不見得有幾個熟人,怎麼來長安這麼短的時間,就結識到了這麼好的朋友?
蕭姨娘也到了愛八卦瑣碎的年紀,眼睛一轉,壓著嗓子問:“莫不是,哪家小郎君?”
薑燦無語:“……姨娘想多了。”
蕭姨娘一看她這不自然彆開眼的神情,跟小時候害羞一模一樣嘛!
哼,叫她猜中了!
蕭姨娘笑眯眯:“好,好,我想多了。”——
蕭姨娘在薑燦這裡,不用照顧薑三娘四娘,過得特彆放鬆。
待吃過朝食,看見開了一院的海棠,陽光下紛繁俏麗,心念就一動。
“今天做些胭脂吧?”她蠢蠢欲動。
蕭姨娘製的胭脂水粉比鋪子裡賣的還要好用,薑燦歡快地答應了:“好啊,姨娘等我去撿些花瓣用。”
蕭姨娘摩拳擦掌:“咱們一起。”
兩人帶上了小口袋、花籃子,還帶上了棠梨。
穿過月洞門,放眼望去,花樹如雲蒸霞蔚。
蕭姨娘抬頭,本來是想伸手摘枝頭那一簇嬌豔正好的花朵,卻“咦”了一聲:“那是哪兒?”
薑燦:“哪呀?”
蕭姨娘手指:“就那。”
薑燦舉手眺看,假山石台之後,幾座亭台樓閣,居然是青棠山房。
原來從園子裡這個地方,是可以直接看到前麵的……咦,反過來說,那豈不是站在上麵,也可以看見她們這園子裡?
薑燦又再多看了一眼。
遙遙的,隔著海棠樹,其實看不清什麼。
她隨口回了一句:“這是府裡世子的書房。喏,那邊的菩提明鏡堂,也是他慣待的。”
蕭姨娘也隻是隨口一問。
三人個拉閒散悶胡聊著天兒,一邊挑那些飽滿鮮妍的花朵。
蕭姨娘囑咐:“顏色淡的不要。”
薑燦跟棠梨:“知道啦!”
說笑聲驚動了林子裡的鳥,撲騰著翅膀,飛過水岸、棠林。
視線由近及遠,薑燦怎麼也想不到,剛剛她們眺望的那個方向,兩層樓閣子上,其實站著兩個人。
她是從低望高,被海棠樹的花枝遮擋了視線,但寧王從高處俯瞰園子,便一覽無餘。
寧王憑欄放風,正好覷見她們幾個從月洞門後挎著小籃子邁出來,還以為是公府的女眷。
因覺得生得好看,寧王不僅多看了兩眼,還轉身去屋裡將陸玹拉了過來:“快幫我看看,那是幾娘?”
陸玹知道他純粹是喜歡看美人的毛病,倒不是有什麼風流念頭。
隨意地一瞥,視線卻就此凝固了。
薑燦剛好將手舉過頭,頂在額前朝他們這裡看來。
寧王還以為他們被髮現了,十分有興致地招了招手,結果對方隻是轉頭和那年長些的女眷說了兩句話,幾人便在園子裡分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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