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貢品------------------------------------------,比沈荼想象的要累得多。。禦書房的活計比起冷宮和長樂宮,簡直可以說是清閒——她隻需要在皇帝批奏摺的時候站在一旁研墨,皇帝不在了就歸置歸置書案、撣撣書架上的灰、把批好的奏摺分類歸檔。真正讓她崩潰的,是這裡的規矩。,孫德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內務府新送來的、不知道好不好用的器物。“禦書房的規矩,雜家隻說一遍。”孫德全豎著一根手指,“第一,陛下寫字的時候,墨不能濃了也不能淡了,濃了滯筆,淡了洇紙。第二,陛下批摺子的時候,屋裡不能有聲音,走路不能出聲,呼吸不能出聲——你最好連心跳都憋著。第三,書架上的東西,順序不能亂,位置不能錯,陛下閉著眼睛都能拿到想拿的書,你要是放錯了一本,陛下不說你,但雜家會說你。”。“還有,”孫德全又豎起一根手指,“最重要的一條——禦書房裡不許吃東西。”:“奴婢不會——”“聽雜家說完。”孫德全的臉色嚴肅得像在宣讀聖旨,“不許吃東西,不許帶吃的進來,不許在禦書房附近吃東西。陛下的鼻子靈得很,你要是嘴裡有味兒,陛下聞見了,那叫‘穢氣衝撞聖躬’。聽懂了嗎?”。,給她安排了第一天的活——擦書架。,上麵的書多得像是幾輩子都看不完。沈荼從早上開始擦,擦到快午時的時候才擦完兩麵牆。她的腰已經快斷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最讓她難受的不是累。。。,是宮女的早飯時間在卯時三刻,而她那天早上被孫德全叫去訓話,等她趕到膳房的時候,饅頭已經被搶光了。她隻喝了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那點東西在擦完第一麵書架的時候就消耗殆儘了。,咕嚕咕嚕的,在安靜的禦書房裡格外清晰。沈荼緊張地按住肚子,偷偷看了一眼門口——還好,孫德全不在。
她繼續擦書架,試圖用工作轉移注意力。
但饑餓感這種東西,越是壓抑越是要冒出來。她的腦子裡開始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各種食物的畫麵。禦膳房的紅燒肉、雲妃宮裡的小點心、甚至冷宮時期吃過的粗麪饅頭——什麼都行,隻要能填飽肚子。
午時過了。
沈荼聽見遠處傳來午膳的鐘聲,那是各宮用膳的訊號。她舔了舔嘴唇,繼續擦書架。禦書房的宮女太監要等到未時才能輪班吃飯,她還得撐一個時辰。
就在這時候,孫德全進來了。
“沈荼。”
“奴婢在。”
“宗祠那邊的人手不夠,你過去搭把手。”孫德全說,“今日是十五,陛下晚上要去宗祠上香,供案和牌位都得擦乾淨。你去幫忙,擦完了就回來,不許亂跑,不許亂碰東西。”
沈荼應了一聲,放下抹布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胃又叫了一聲,聲音大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偷偷看了一眼孫德全,好在他耳朵不太好,冇聽見。
皇家宗祠在皇宮的東北角,是一座獨立的院落。沈荼穿過大半個皇宮走過去的時候,已經餓得有點眼冒金星了。深秋的風吹在身上冷颼颼的,她的手腳冰涼,額頭上卻冒出了一層虛汗。
這是低血糖,她知道。在現代的時候她就有這毛病,一餓就心慌手抖出虛汗。但現代她可以隨時從書包裡掏出一塊巧克力,現在她隻能忍著。
宗祠裡已經有三個太監在乾活了。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管事太監,姓劉,看見沈荼來了,也冇多話,指了指供案讓她去擦。
沈荼拿了塊乾淨的抹布,走到供案前。
然後她愣住了。
供案上擺滿了貢品。
今天是十五,又是太後喪期剛過,這桌貢品擺得格外豐盛。正中是一隻燒豬頭,皮烤得金黃油亮,上麵撒著芝麻和香料。左邊是一盤整雞,燉得骨肉分離,湯汁凝成了琥珀色的凍。右邊是一條紅燒鯉魚,魚身上劃了花刀,露出白嫩的魚肉。周圍擺著各色點心——棗泥糕、桂花糕、鬆仁糖、蜜餞果脯,還有一大盤她叫不出名字的酥餅,層層疊疊的酥皮上撒著白芝麻,看著就香。
沈荼的手開始抖了。
不是因為低血糖,是因為誘惑。
她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告訴自己這是貢品。這是給皇家列祖列宗吃的。偷吃貢品是大不敬,是死罪。
她開始擦供案,努力不去看那些吃的。
但食物的香味一直往她鼻子裡鑽。那隻燒豬頭的皮烤得焦香四溢,混合著芝麻和香料的氣息,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她的胃狠狠擰了一把。她的嘴裡開始分泌唾液,肚子發出一聲悠長而響亮的哀鳴。
劉太監抬頭看了她一眼:“冇吃飯?”
沈荼的臉紅了:“早上起晚了,冇趕上。”
劉太監“嗯”了一聲,冇再說什麼,繼續擦牌位。
沈荼咬著牙繼續擦供案。她的抹布經過那盤酥餅的時候,手不小心碰了一下盤子邊緣。一塊酥餅晃了晃,從盤子邊緣滑了出來,掉在供案上。
沈荼的呼吸停了。
她看著那塊掉出來的酥餅。酥皮碎了一點點,露出裡麵的豆沙餡,深紅色的,油亮亮的,散發出一股甜絲絲的香氣。
不能吃。
這是貢品。
她伸手去拿那塊酥餅,準備放回盤子裡。但她的手指碰到酥餅的那一刻,她的身體背叛了她。那塊酥餅被她拿起來之後,冇有往盤子的方向移動,而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塞進了她的嘴裡。
酥皮在齒間碎裂的聲音,是她這輩子聽過最美妙的聲音。
豆沙餡甜得恰到好處,混合著豬油的香氣和芝麻的焦香,在她的舌尖上炸開。她幾乎冇怎麼嚼就嚥了下去,然後她的胃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歎息。
一塊酥餅,就這麼冇了。
沈荼站在原地,嘴裡還殘留著豆沙的甜味,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剛纔做了什麼?
她吃了貢品。
她吃了給皇家列祖列宗的貢品。
她轉頭看了一眼劉太監。他正背對著她擦牌位,另外兩個太監在擦窗戶,冇有人注意到她。
沈荼低頭看著那盤酥餅。少了一塊,缺口並不明顯,但如果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她迅速伸手把旁邊的幾塊酥餅往中間挪了挪,把缺口蓋住了。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隻燒豬頭上。
豬頭的皮烤得實在是太香了。那種油脂被高溫炙烤後產生的焦香,是任何其他食物都無法替代的。沈荼的理智告訴她應該放下抹布、轉身離開、永遠不再看這些貢品一眼。
但她的手已經伸向了豬頭。
她撕下了一小塊豬耳朵。
豬耳朵的皮是脆的,軟骨是彈的,連著的瘦肉是嫩的。三種口感在嘴裡同時爆發,混合著芝麻、香料和煙燻的香氣,好吃得讓她差點哭出來。
她又撕了一塊。
然後是雞翅膀。燉得酥爛的雞翅,輕輕一拽就脫了骨,連皮帶肉吸進嘴裡,湯汁的鹹鮮味瀰漫開來。
然後是鯉魚肚子上的那塊活肉。筷子一挑就下來了,肉質像蒜瓣一樣層層分明,蘸著盤底的醬汁,鮮得她頭皮發麻。
然後是棗泥糕。桂花糕。鬆仁糖。蜜餞果脯。
沈荼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供案上的貢品已經少了一小半。燒豬頭的耳朵冇了,雞少了一隻翅膀,鯉魚的一麵肚子被挖了個洞,點心盤子裡的東西稀稀拉拉的,像是被蝗蟲過境了一樣。
沈荼看著自己造成的災難現場,覺得自己的靈魂從身體裡飄了出去,浮在天花板上,看著下麵那個因為嘴饞而即將被處死的蠢貨。
她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上次她把太後淹死在糞坑裡,可以說是意外。上次她把雲妃臭暈了,也可以說是意外。上次她毀了先皇畫像又重新畫上,勉強算是補救成功。
但這次不一樣。
她吃了貢品。她把給皇家列祖列宗的貢品吃了。這不是意外,這是嘴饞。冇有任何理由,冇有任何藉口,就是饞。
她不能像上次跳舞那樣用一支舞來贖罪——她總不能給列祖列宗跳豔舞吧?
劉太監擦完了牌位,轉過身來。
“供案擦完了冇有?”
沈荼用身體擋住那桌被她吃殘了的貢品,臉上的表情僵硬得像塊木板:“快、快好了。”
劉太監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嘴角上是什麼?”
沈荼迅速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擦下來一點棗泥糕的碎屑。
“冇、冇什麼。”
劉太監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走過來細看,外麵忽然有人喊他:“劉公公,內務府送香燭來了,您來點個數。”
劉太監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沈荼的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她轉身看著那桌貢品,腦子裡飛速轉動。她得補救。她必須在劉太監回來之前補救。
但禦膳房離這裡太遠了,她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重新弄一桌貢品。而且她一個宮女,根本不可能使喚得動禦膳房的人。
怎麼辦?
她的目光飄向窗外。
宗祠的院子裡種著幾棵樹。一棵是鬆樹,一棵是柏樹,還有一棵——她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是一棵柿子樹。
深秋時節,柿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枝頭上掛著幾十個柿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橙紅色的光澤。有的已經熟透了,飽滿得像一盞盞小燈籠。
沈荼咬了咬牙。
她從宗祠後門溜出去,跑到柿子樹下。樹乾很粗,枝丫低矮,她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爬過樹,這點高度難不倒她。她抱住樹乾,腳蹬著樹皮上的疙瘩,三兩下就爬了上去。
樹上的柿子比她想象的多。她挑了幾個最大最紅的,摘下來兜在衣襟裡。有一個熟得太透了,她摘的時候手指一碰就破了皮,橙紅色的汁液順著她的手腕流下來,甜膩膩的。
她一共摘了五個柿子。
溜回宗祠的時候,劉太監還冇回來。沈荼把那桌被她吃殘的貢品迅速收拾了一下——燒豬頭被她轉了個方向,把冇有耳朵的那一麵朝裡;雞被她重新擺了擺,用剩下的那隻翅膀遮住了缺了翅膀的那一麵;魚被她翻了個身,把肚子被挖的那一麵壓在底下。
至於點心盤子,她實在冇辦法了。棗泥糕隻剩三塊,桂花糕隻剩兩塊,鬆仁糖和蜜餞果脯更是隻剩了個底。她把盤子裡的東西重新擺了擺,試圖讓它們看起來多一點,但效果有限。
然後她把自己摘的五個柿子擺了上去。
柿子很大,橙紅鮮亮,擺在供案上倒是挺好看的。但問題是,柿子和那桌貢品完全不搭——一邊是禦膳房精工細作的燒豬頭、燉雞、紅燒魚和各色點心,一邊是她從樹上現摘的、還帶著葉子的野柿子。就像是在一桌滿漢全席中間放了一盤農家樂。
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沈荼剛擺好柿子,劉太監就回來了。他走進來,看了一眼供案,腳步停了。
沈荼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劉太監的目光在供案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五個柿子上。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柿子是誰擺的?”
沈荼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說話,旁邊一個小太監搶著說:“是沈姑娘擺的吧,剛纔隻有她在供案這邊。”
劉太監轉頭看著沈荼,臉上的表情變得非常微妙。
“柿子。”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像是驗屍官在念死因。
“你給列祖列宗供柿子?”
沈荼的腦子裡飛速轉動,嘴上開始胡編:“奴婢……奴婢家鄉的習俗,柿子寓意‘事事如意’,供奉先祖的時候擺柿子,能保佑子孫諸事順遂……”
劉太監看著她,麵無表情。
“那燒豬頭的耳朵呢?”
沈荼的血一瞬間涼了。
“雞翅膀呢?”
“魚肚子呢?”
“棗泥糕桂花糕鬆仁糖蜜餞果脯呢?”
劉太監每說一樣,就往供案前走一步。他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已經站在了沈荼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麵無表情變成了一種讓沈荼脊背發涼的冷笑。
“沈姑娘,”劉太監說,“雜家在宮裡當了二十年的差,管了十五年的宗祠。貢品被人偷吃的事,雜家見過。但吃了貢品之後從樹上摘幾個野柿子糊弄祖宗的事,雜家頭一回見。”
他湊近沈荼,壓低聲音:“你是自己跟雜家去領罪,還是雜家叫人押你去?”
沈荼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她想起了上一次麵臨這種處境時的情形。太後死了,她被關進暴室,所有人都覺得她死定了。那次她用一支舞翻了盤。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她麵對的不是皇帝,是劉太監。劉太監不會看她跳舞,劉太監隻想把她交給慎刑司。
她得想彆的辦法。
“劉公公,”沈荼的聲音壓得很低,“奴婢能跟您單獨說句話嗎?”
劉太監看著她,冇有動。
沈荼深吸一口氣:“是關於陛下的。”
劉太監的眉頭微微一動。他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讓另外兩個太監出去。
宗祠裡隻剩他們兩個人。
“說吧。”
沈荼的腦子裡飛速轉動。她在想高公公跟她說過的一句話——“宮裡混得久的人,不是最忠心的,也不是最聰明的,是最會看風向的。”
劉太監在宗祠管了十五年,是宮裡的老人了。他見過太多妃嬪的起落,太多宦官的浮沉。他知道什麼該管,什麼不該管。
她得讓他覺得,動她,比不動她更麻煩。
“劉公公,”沈荼開口了,“您知道奴婢是怎麼從冷宮出來的嗎?”
劉太監冇說話。
“太後薨逝那日,奴婢就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奴婢死定了。陛下讓奴婢去太和殿,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跳舞。”沈荼的聲音很輕,“奴婢跳了。奴婢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了,還進了禦前。”
劉太監的眼皮跳了一下。
“後來奴婢把雲妃娘娘熏暈了。”沈荼繼續說,語氣像是在彙報工作,“不是故意的,奴婢的腳太臭了。陛下知道了,笑了。然後把雲妃娘娘接出了冷宮,讓奴婢跟著去長樂宮伺候。”
“再後來,奴婢把先皇的畫像毀了。”
劉太監的瞳孔猛地一縮。
“奴婢自己拿筆補上了。”沈荼看著他的眼睛,“陛下看了,眼眶紅了。然後奴婢就進了禦書房。”
宗祠裡安靜得能聽見香灰落地的聲音。
沈荼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說了最後一句話:“劉公公,您猜,陛下要是知道您把奴婢送去了慎刑司——他會對您說什麼?”
劉太監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盯著沈荼看了很久。久到供案上的香又落了一截灰。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供案,拿起那五個柿子裡的一個,端詳了一下。
“這柿子,”他說,“品相確實不錯。”
他把柿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貢品的事,雜家會跟禦膳房說,是雜家自己嘴饞吃了。”他轉過身看著沈荼,眼神裡多了一種沈荼從高公公眼裡也見過的東西——不是善意,是投資。
“但沈姑娘,”他說,“你欠雜家一個人情。”
沈荼在心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奴婢記下了。”
劉太監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頭也冇回。
“那柿子太生了,明日換幾個熟的。祖宗吃生的,肚子疼。”
門關上了。
沈荼一個人站在宗祠裡,麵對著那桌被她吃得七零八落又用柿子糊弄上的貢品,忽然覺得膝蓋一軟,整個人蹲了下去。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供案上的燭火跳了跳,照亮了列祖列宗的牌位。那些木頭牌子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在搖曳的光影裡,像是在交換著某種沉默的眼神。
而那五個橙紅色的柿子,擺在燒豬頭和紅燒魚中間,鮮豔得理直氣壯,像是本來就該在那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