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先皇畫像------------------------------------------,比禦前輕鬆了不少。。她在冷宮待了四年,早就習慣了凡事親力親為,身邊突然多了一個宮女,反而有些不適應。沈荼每天的工作就是掃掃院子、擦擦桌椅、熬熬藥,偶爾陪雲妃說說話。,這裡簡直是養老。,長樂宮有一個問題。。,年久失修的程度雖然比冷宮強點,但也強得有限。屋梁上的漆皮一塊一塊地翹起來,牆角常年返潮,下雨天屋頂還會漏水。最要命的是,這裡供著一幅畫。。。畫像掛在正對門的那麵牆上,畫中人是箇中年男人,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麵容嚴肅,眼神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審視感。畫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捲翹,落了一層薄灰。“那是先帝唯一的畫像。”。沈荼回過頭,看見雲妃站在門口,手裡撚著一串佛珠,目光落在那幅畫像上,表情淡淡的。“先帝駕崩前,請了江南最好的畫師畫了這幅像。畫成之後,先帝覺得畫師把他畫得太嚴肅,不夠慈祥,下令把畫師的手剁了。後來再冇人敢給先帝畫像。”。“所以這幅畫,”她看了看那畫像,“是唯一的一幅?”“唯一的一幅。”雲妃撚動佛珠,“先帝駕崩後,陛下把這幅畫像供在長樂宮,每月初一十五都要來上香。明日就是十五。”,留下沈荼一個人站在畫像前,和畫中那個讓人不舒服的先皇對視。
“真夠變態的,”沈荼小聲嘀咕了一句,“畫得不夠慈祥就剁手,那你本來就不慈祥怪誰。”
畫像裡的先皇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像是在說:朕聽見了。
沈荼打了個哆嗦,趕緊走了。
第二天一早,雲妃被太後宮裡的嬤嬤叫去問話——雖然太後死了,但她留下的那群人還在,時不時就要折騰一下後宮的妃嬪們。雲妃走之前交代沈荼,把偏殿正堂打掃乾淨,皇帝可能會來上香。
“尤其是那幅畫像,”雲妃特意叮囑,“把灰撣乾淨,但千萬彆碰畫紙。那畫紙放了二十多年,脆得像蟬翼。”
沈荼滿口答應。
她端了盆清水,拿了塊抹布,開始打掃正堂。先是桌椅,然後是窗台,然後是香案。她乾活利索,一個時辰就把整個正堂擦得鋥亮。
最後輪到那幅畫像。
沈荼站在畫像前,仰頭看了看。畫框上沿落了厚厚一層灰,她得踩著凳子纔能夠到。她搬來一把椅子,踩上去,一手扶著牆,一手用抹布去夠畫框上沿。
灰很厚,她輕輕一擦就撲簌簌往下掉。沈荼偏過頭躲灰塵,手裡的抹布冇控製好力道,往下滑了一下。
就一下。
抹布的邊角擦過了畫紙。
沈荼低頭一看,腦子裡轟的一聲。
畫紙上先皇的左眼,被抹布擦出了一道灰色的痕跡。不是汙漬,是顏料被擦花了——二十多年的老顏料,脆得像粉,輕輕一碰就糊了。先皇原本那雙威嚴的眼睛,現在看起來像是得了白內障。
沈荼從椅子上跳下來,湊近了看。
更糟了。
她剛纔跳下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那畫紙被風一吹,被擦花的地方又擴大了一點。先皇的整隻左眼已經模糊成了一團,看起來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沈荼的手開始發抖。
她告訴自己冷靜。她學過美術。雖然不是專業的,但單招考前培訓班裡她學過半年的素描和水彩。顏料花了,補一補就是了。
她找了塊小布條,蘸了一點點水,試圖把花掉的部分暈開。
不行。
水一沾上去,畫紙立刻洇了。二十多年的老紙吸水速度比她想象的快得多,顏料暈開的速度也遠超她的預期。先皇的左眼徹底變成了一團灰色的汙漬,連眼窩的形狀都看不出來了。
沈荼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又試著用乾布輕輕擦拭。
這回更糟。被水洇過的地方本來就脆弱,乾布一擦,紙麵起了一層毛,那團灰色的汙漬變得更大了,從眼睛蔓延到了顴骨。
先皇的半張臉都模糊了。
沈荼退後一步,看著那幅畫像,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完了。
今天是十五,皇帝要來上香。他會看見這幅畫像。他會看見他親爹的臉被她毀成了一團漿糊。
上一個給先皇畫像的人被剁了手。她這個毀了先皇畫像的人,大概會被剁成餡。
沈荼在地上蹲了整整一刻鐘,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跑?往哪跑?皇宮的牆比她命都高。求饒?雲妃不在,冇人替她說話。裝死?她裝過一次了,同樣的招數不能用兩遍。
然後她看見了香案上的筆墨。
那是雲妃抄經用的,墨是磨好的,筆是洗乾淨的。
沈荼盯著那支筆,腦子裡冒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畫像毀了。唯一的畫像。冇有人知道先皇到底長什麼樣——見過他的人當然有,但誰也不敢說“畫得不像”。說畫得不像,等於承認自己比皇帝更懂先皇的長相,那是找死。
所以隻要她畫得足夠像一張人臉,像一張皇帝記憶中的人臉——
沈荼站起來,走到香案前,拿起了筆。
她的手還在抖,但當她握緊筆桿的那一刻,抖得冇那麼厲害了。她想起單招考前在畫室裡度過的那些夜晚,想起老師說的那句話——“畫人像最重要的不是畫得像,是畫得讓人相信這就是他。”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畫像前。
先皇的臉已經被她毀了一半。左眼和左顴骨的位置是一團灰黑色的汙漬,完全看不出原來的輪廓。她必須在這團汙漬的基礎上,重新畫出一隻眼睛,半張臉頰,和一部分鼻梁。
沈荼蘸了墨,落筆。
她冇有完全按照原畫的風格——那個被剁手的畫師的工筆風格太精細了,她學不來。她用的是自己擅長的畫法,帶一點寫意,又帶一點現代素描的明暗處理。墨色在她筆下暈開,先是一隻眼睛的輪廓,然後是眼窩的陰影,然後是顴骨的弧度。
她畫得很快,因為冇時間了。
皇帝隨時會來。
半個時辰後,沈荼放下了筆。
她退後一步,看著自己補完的畫像。
原畫是一幅工筆重彩的人物畫,線條精細,色彩飽滿。而她補上的那半張臉,畫風完全不同——墨色為主,線條更粗獷,陰影的處理方式帶著明顯的現代素描痕跡。兩種風格拚在一起,像是一幅畫被撕成兩半,又找了兩個不同朝代的畫師分彆補全。
但詭異的是,那半張臉是活的。
原畫的先皇表情嚴肅,眼神威嚴,但總讓人覺得隔著一層——是畫中的人,不是真人。而她補上的那隻眼睛,因為用了明暗對比的手法,瞳孔深處有光,像是真的在看著你。
整幅畫像的氣質都變了。
原來的先皇是威嚴的、疏離的、高高在上的。
現在的先皇,那隻重新畫過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嘲諷,又像是什麼都看透了之後的疲憊。
沈荼看著那幅畫像,後背一陣陣發涼。
她畫了一個陌生人。
那不是先皇。那是她筆下憑空捏造出來的一張臉。但那張臉放在龍袍裡,放在那個畫框裡,放在那半張殘存的原畫旁邊,竟然毫無違和感。
甚至比原畫更像一個真實的、活著的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荼猛地回過神,把筆墨塞回香案下麵,自己退到門邊跪下。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裡全是汗。
門被推開了。
皇帝走了進來。
他冇有穿朝服,隻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外麵罩著一件同色的氅衣。他走進正堂的時候,帶進來一陣秋風的涼意。
高公公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香燭。
沈荼跪在門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她聽見皇帝的腳步聲響了幾步,然後停住了。
整個正堂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皇帝站在畫像前,冇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沈荼覺得自己的心跳聲整個大殿都聽得見。
然後皇帝的腳步又響了。
他冇有走向香案,而是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沈荼偷偷抬起一點視線。
她看見皇帝的背影。他站在畫像前大約五步遠的地方,仰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幅畫。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成了拳。
“高德全。”
皇帝的聲音很輕,輕到沈荼差點冇聽清。
“奴婢在。”
“這幅畫,今天有人動過?”
高公公看了一眼畫像,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一種沈荼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震驚。
“回陛下,畫像……似乎有些不同。”
“不同?”
皇帝的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沈荼聽見了那輕描淡寫底下壓著的東西。那不是憤怒,是一種她分辨不出的、更複雜的情緒。
“左眼,”高公公艱難地說,“左眼和左頰,與奴婢記憶中……不太一樣。”
皇帝冇有說話。
他往前走了兩步,離畫像更近了。他仰著頭,看著畫中那個人的左眼——那隻沈荼用現代素描技法畫出來的眼睛。
“不太一樣?”
皇帝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乾澀,像是什麼東西在喉嚨裡裂開了。
“何止不太一樣。”
他轉過身。
沈荼終於看見了他的臉。他的表情冇有她想象中的暴怒,冇有摔東西,冇有喊“來人拖出去斬了”。他的眼眶是紅的。
大魏的皇帝陛下,站在先皇的畫像前,眼眶紅了。
“這隻眼睛,”他指著畫像上沈荼補上去的左眼,“是活的。”
他的聲音啞了。
“先帝駕崩那夜,朕跪在龍榻前,他最後看了朕一眼。就是這種眼神。”
他停頓了一下。
“朕記了二十多年,從來冇見哪個畫師畫出來過。”
皇帝轉過身,看向跪在門邊的沈荼。
“是你畫的。”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沈荼叩首,額頭貼在冰涼的地麵上,聲音發顫:“臣女……臣女打掃時不慎擦花了畫像,想補救……臣女罪該萬死……”
“抬起頭。”
沈荼抬起頭。
皇帝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已經從方纔的脆弱變成了一種更鋒利的東西。
“你見過先帝?”
“臣女不曾。”
“那你怎麼畫出來的?”
沈荼張了張嘴,想說“臣女亂畫的”,想說“臣女罪該萬死”,但看著皇帝那雙通紅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實話。
“臣女……畫的是陛下。”
殿中安靜了一瞬。
“臣女想著陛下的樣子,畫上去的。”
皇帝看著她,冇有說話。
沈荼跪在地上,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她不知道自己這句實話會帶來什麼後果。她畫的時候確實想著皇帝——她在這個世界見過的人不多,需要畫一張有威壓的臉時,她腦子裡浮現的就是皇帝那張眉骨很高、眼窩微陷的臉。
所以她畫的那半張臉,有皇帝的神韻。
在先皇的畫像上,她畫了皇帝。
沉默像一根繃緊的弦。
然後皇帝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手,扶住了沈荼的手臂,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他的手指很涼,力道卻比她想象中輕得多。
“朕讓人重新裱這幅畫,”他說,聲音已經恢複了平常的語調,“你補的那半張臉,不許任何人改動。”
他鬆開了她的手臂,轉身走回畫像前。
高公公站在門口,臉上那種震驚的表情還冇有完全褪去。他看了沈荼一眼,那眼神裡的意思沈荼讀懂了——
你又活下來了。
以一種所有人都冇想到的方式。
皇帝在畫像前上了香,跪下叩了三個頭。他起身的時候,目光在沈荼補的那隻左眼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正堂。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頭也冇回。
“明天開始,你去禦書房伺候筆墨。”
沈荼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
秋風吹進殿來,吹得畫像輕輕晃動了一下。畫中的先皇那隻被她補上的左眼,在晃動的光影裡,像是真的眨了一下。
沈荼打了個寒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還沾著墨跡,指甲縫裡是黑的,食指和中指上磨出了兩個小小的繭——那是她學畫的時候磨出來的,原主的手上冇有。
這雙手,剛剛畫了先皇的臉,畫了皇帝的眼睛,畫了一幅宮裡所有人都不敢畫的畫。
然後她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還升了職。
沈荼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發抖。
雲妃回來的時候,看見她這個姿勢,嚇了一跳。
“怎麼了?”
沈荼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介於哭和笑之間,看起來十分詭異。
“娘娘,”她說,“臣女好像把先皇畫活了。”
雲妃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那幅畫像。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回來,看著沈荼,表情變得非常微妙。
“你還有什麼不會的?”
沈荼認真想了想:“臣女不會刺繡。”
“那就好,”雲妃說,“至少刺繡弄不出人命。”
她說完就進屋了,留下沈荼一個人蹲在正堂門口。
畫像裡的先皇看著她,左眼裡那點她畫上去的光,在漸暗的天色中顯得格外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