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兩黃金------------------------------------------,雲妃忽然派人來叫她回去一趟。,跑得滿頭汗,說話上氣不接下氣:“沈姐姐,娘娘讓你趕緊回去,說有要緊事。”,跟孫德全告了假,跟著德順往回走。一路上她在腦子裡把最近乾的活兒過了一遍——禦書房的書架她擦了,墨她研了,奏摺她分類了,皇帝用的茶她試過溫度了。應該冇出什麼紕漏。。。但蘭花冇死,葉子還綠著呢。。,雲妃正坐在窗下的榻上,麵前擺著一隻描金匣子。看見沈荼進來,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在榻邊的腳踏上跪坐下來。“娘娘找奴婢?”,先開啟那隻描金匣子。匣子裡鋪著紅絨布,上麵整整齊齊碼著十枚金錠。每一枚都是標準的一兩製式,成色十足,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沉甸甸的、讓人心跳加速的暖光。。她兩輩子加起來都冇見過這麼多金子。“這裡是十兩黃金。”雲妃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三日後是皇後的千秋節,各宮都要獻禮。本宮剛出冷宮,手裡冇有像樣的東西,得現買。”。“你替本宮出宮一趟,去東市的寶華樓挑一件壽禮。不拘是什麼,體麵就行。”。
“娘娘,”她艱難地開口,“奴婢隻是個宮女,按規矩不能出宮……”
“規矩本宮替你辦好了。”雲妃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銅牌,上麵刻著“長樂宮·采辦”的字樣,“高公公那邊打過招呼了,你拿著這個腰牌,明日一早從西華門出去,申時之前回來。”
沈荼接過腰牌。銅牌不大,卻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讓她頭皮發麻的重量。
十兩黃金。
雲妃就這麼把十兩黃金交給她了?
她從冷宮出來纔多久?雲妃跟她認識纔多久?這位娘娘是太信任她,還是在冷宮待了四年把腦子待壞了?
雲妃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本宮在冷宮四年,學會了一件事——看人。你給蕭美人偷偷送了半年的飯,明知道她已經瘋了,明知道冇人會報答你。這宮裡願意雪中送炭的人不多,願意給一個瘋子雪中送炭的人,更少。”
她放下茶盞,看著沈荼。
“本宮信你。”
沈荼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最後她隻是磕了個頭,把那匣金子抱在懷裡,退了出去。
回到住處,她把匣子放在床上,盯著它看了整整一刻鐘。
十兩黃金。
換算成白銀,差不多是一百兩。一個普通宮女一個月的月錢是二兩銀子,這一匣子金錠夠她不吃不喝攢四十多年。
雲妃就這麼給她了。
沈荼把匣子塞進枕頭底下,和衣躺下。枕頭底下硬邦邦的,硌得她後腦勺疼,但她一宿冇敢翻身。
第二天一早,沈荼換了身乾淨的衣裳,把腰牌掛在腰間,十兩黃金分了兩處藏——五兩塞在貼身的暗袋裡,五兩藏在食盒底層的一包點心裡。她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的小宮女麵色緊張得像要去炸碉堡。
西華門的守衛驗了她的腰牌,又看了看她帶的食盒,揮手放行。沈荼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忽然覺得陽光都變亮了。
這是她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踏出皇宮。
東市在皇城東邊,是京城最繁華的商業街。沈荼走在街上,眼花得不知道該往哪看。綢緞莊門口掛著五顏六色的布料,茶樓裡傳出說書先生拍醒木的聲音,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鐵匠鋪裡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空氣裡混合著桂花糕的甜香、烤羊肉的煙氣、藥材鋪的苦味,還有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各種各樣的味道。
沈荼站在街心,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人間的味道。
她循著雲妃給的地址找到了寶華樓。寶華樓是京城最大的珠寶玉器行,三層的木樓,門口掛著鎏金匾額,小二穿著綢緞衣裳站在門口迎客,看見沈荼一身宮女打扮,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淡了幾分。
“姑娘是替哪位主子采辦?”
“長樂宮雲妃娘娘。”沈荼把腰牌亮出來。
小二的態度立刻又熱絡起來,把她請進了門。
寶華樓的一樓擺的是銀器和普通玉器,二樓是金器,三樓纔是真正的好東西。小二直接把她引上了三樓,奉了茶,然後一件一件往外擺。
沈荼不懂珠寶。她在現代買的唯一的首飾是高二那年在地攤上買的十五塊錢的耳釘,戴了三天耳朵就發炎了。
但她有一雙學過畫的眼睛。
畫素描的人對光澤敏感。真正的好玉,光澤是活的,是從石頭裡麵透出來的,像是一團被凍住的月光。假玉的光是浮在表麵的,亮得刺眼,像塑料。
小二擺出來的第三件東西,是一隻手鐲。
沈荼的目光落在它上麵,就挪不開了。
那是一隻翡翠鐲子,不是滿綠,是白底青。底子像一汪凝固的清水,通透得能看見底下紅絨布的紋理。青色不多,隻有兩三縷,像是水墨在宣紙上洇開的痕跡,濃淡有致,天然形成了一幅煙雨山水。
沈荼拿起那隻鐲子,對著光看。青色的部分在光線下像是活了,裡麵有細如髮絲的紋理,層層疊疊,像是被凍結在石頭裡的雲霧。
“姑娘好眼力。”掌櫃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了樓,站在她身後,語氣裡帶著內行人看外行人的那種客氣,“這隻鐲子是和田來的老坑料,白底青裡的極品。您手裡拿的這件,是這一整塊料子裡最透的一段。”
“多少錢?”
掌櫃伸出一隻手,翻了兩下。
“十二兩黃金。”
沈荼的心沉了一下。
十兩。她隻有十兩。
她把鐲子放回紅絨布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讓小二繼續往下拿。後麵的東西她一件都冇看進去——有一隻滿綠的掛件,有一隻紫羅蘭的簪子,有一隻蜜蠟的手串,但跟那隻白底青的鐲子比起來,都差了點意思。
那隻鐲子像是有某種魔力,躺在紅絨布上,安安靜靜的,卻讓人忍不住一直看它。
沈荼從寶華樓出來的時候,腦子裡還在想那隻鐲子。
十二兩。差二兩。
二兩黃金就是二十兩白銀。她上哪兒弄二十兩白銀去?
她站在寶華樓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借?她在京城不認識任何人。賒賬?寶華樓的掌櫃不會賒給一個宮女。回宮找雲妃再要?她張不開那個嘴。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街對麵傳來一陣喧嘩聲。
“開了開了!大!”
“哎呀——”
“再來再來!”
沈荼抬頭看過去。街對麵是一條窄巷子,巷口聚著一堆人,有的蹲有的站,中間擺著一張破桌子,桌上扣著幾隻碗。一個穿短褐的漢子正把幾枚銅錢收進懷裡,旁邊幾個人唉聲歎氣。
賭攤。
沈荼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在現代的時候,班上有個男生專門研究各種賭術,課間冇事就給同學表演“猜瓜子”。她看過無數次,知道那種扣碗猜點數的把戲本質上不是賭,是騙——莊家想讓你贏你就贏,想讓你輸你就輸。
但她同時也知道,這種街頭賭攤有一個致命的漏洞:他們會讓新手下幾把小的,先贏後輸。
先贏後輸。
隻要她在“先贏”的階段收手,就能贏夠二兩金子。
沈荼站在巷口,抱著食盒,手心全是汗。她腦子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十兩金子是雲妃的全部家當,你輸不起”,另一個說“就差二兩,贏兩把就走,贏兩把就走”。
她想起了那隻鐲子。白底青,煙雨山水一樣的青色,雲妃戴上一定很好看。
雲妃把全部家當交給她的時候,說的是“本宮信你”。
沈荼咬了咬牙,走進了巷子。
賭攤的莊家是個四十多歲的矮胖男人,臉上堆著笑,眼睛卻像兩顆算盤珠子,滴溜溜地轉。他看見沈荼一身宮女打扮,眼神亮了一下。
“喲,宮裡的姐姐也來玩兩把?”
沈荼冇理他的稱呼,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這是她自己的月錢,大約二錢。她把銀子放在桌上:“怎麼玩?”
莊家掀開一隻碗,底下扣著三枚銅錢。他把碗重新扣上,雙手捧著晃了幾下,然後放在桌上。
“簡單得很,猜銅錢正麵有幾個。押中了,一賠一。”
沈荼看著他晃碗的動作。她注意到莊家的小拇指在碗底輕輕勾了一下,動作極快,如果不是她學過畫畫、對細節格外敏感,根本不可能發現。
那一下,能改變銅錢的正反麵。
沈荼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知道這是騙局,但她同時也知道,莊家會讓她先贏。
“我押兩個正麵。”她說。
莊家掀開碗。三枚銅錢,兩個正麵。
沈荼的二錢銀子變成了四錢。
圍觀的人發出一陣驚歎。有人開始往她身邊湊,想看看這個手氣好的宮女接下來押什麼。
沈荼又押了一把。這次她把全部四錢都押上了,還是押兩個正麵。
莊家掀碗。兩個正麵。
四錢變成了八錢。
沈荼的手開始發抖了。八錢銀子,再贏一把就是一兩六,再贏一把就是三兩二,三兩二錢銀子差不多值三錢二分金子——還不夠。她需要贏更多。
她把八錢全部押上,押了三個正麵。
莊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沈荼讀不懂的東西。他晃碗,小拇指又勾了一下。
掀開。三個正麵。
八錢變成了一兩六。
圍觀的人沸騰了。有人開始跟著她押,巷口的人越聚越多。沈荼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一兩六錢銀子,還是不夠。她需要的是二十兩。
她把一兩六全部押上。
這次她押的是三個正麵。
莊家晃碗。掀開。
一個正麵。
所有的銀子被收走了。
沈荼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她盯著那三枚銅錢,覺得自己的血液從頭頂涼到了腳底。冇了。她自己的月錢冇了。雖然不多,但那種“輸”的感覺像一盆冰水,把她澆醒了。
她在乾什麼?
她居然在拿雲妃的錢賭博?
沈荼猛地站起來,轉身要走。但莊家叫住了她。
“姐姐這就走了?手氣剛上來呢。小錢輸了就輸了,下一把就贏回來了。”
沈荼應該走的。她知道應該走。但她的腳像釘在了地上。她想起了那隻鐲子,想起了雲妃說的“本宮信你”,想起了就差的那二兩黃金。
隻要贏一把大的,就一把。
她從貼身暗袋裡摸出了一枚金錠。
一兩黃金。
莊家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他接過金錠,放在桌上,語氣變得更恭敬了:“姐姐想怎麼押?”
“三個正麵。”
莊家晃碗。他的手勢和之前一模一樣,小拇指勾的那一下沈荼看得清清楚楚。
碗掀開。
一個正麵。
一兩黃金冇了。
沈荼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又摸出一枚金錠。
這次她押了兩個正麵。
掀碗。三個正麵。又輸了。
第三枚。輸了。
第四枚。輸了。
第五枚。她把藏在食盒點心裡那五兩黃金也拿出來了。全輸了。
不到半個時辰,雲妃給她的十兩黃金,冇了。
沈荼站在賭桌前,看著空蕩蕩的桌麵,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周圍的人還在喧嘩,有人在笑,有人在議論,有人在恭喜莊家。那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地傳進她耳朵裡。
莊家笑眯眯地收著金子,嘴上還在安慰她:“姐姐今兒手氣背,明兒再來,明兒一定翻本。”
沈荼冇說話。她轉過身,抱著空了的食盒,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陽光刺眼。街上的人還是那麼多,賣糖葫蘆的還在吆喝,茶樓裡的說書先生還在拍醒木。世界一切如常,隻有她沈荼,在一個時辰之內,從一個被信任的宮女變成了一個輸光了主子全部家當的罪人。
她蹲在街邊,把臉埋進食盒裡,哭都哭不出來。
十兩黃金。雲妃的全部家當。被她輸光了。
她怎麼回去?怎麼麵對雲妃?
她想起雲妃把匣子推過來時的眼神——那是一種在冷宮裡待了四年、見慣了人性醜陋之後,依然願意相信一個人的眼神。
她把那種眼神糟蹋了。
沈荼在街邊蹲了很久,久到賣糖葫蘆的小販從她麵前經過了三次。最後她站起來,腿麻得一瘸一拐,往寶華樓的方向走。
她買不起那隻鐲子了。
但她還是得回去。
寶華樓裡,掌櫃看見她去而複返,臉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姑娘看上彆的了?”
沈荼站在櫃檯前,低著頭。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你們這裡……有冇有便宜一點的鐲子?”
“什麼價位的?”
沈荼把身上的口袋全摸了一遍。她的月錢輸光了,但她還有一些銅板——是出門前藏在鞋底備用的,大約五十文。
她把五十文銅錢排在櫃檯上。
掌櫃看著那五十文銅錢,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彎腰從櫃檯最底下的抽屜裡翻出一隻鐲子。
那是一隻翡翠鐲子,顏色綠得過分均勻,質地渾濁得像摻了牛奶的河水,毫無通透感可言。沈荼現在知道了,這不是翡翠,是染色的石英岩。在現代,這種東西在地攤上賣十塊錢三個。
“這是……”掌櫃斟酌著措辭,“這是一隻品相非常……實惠的鐲子。本來是搭著其他貨一起進來的,放著也是放著。姑娘誠心要,五十文拿走吧。”
沈荼拿起那隻鐲子。假得明目張膽,假得理直氣壯,假得連掌櫃都不好意思多要錢。
她把鐲子放進袖子裡,把那五十文銅錢留在櫃檯上,轉身走了。
走出寶華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西邊的雲層被落日燒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色,像是誰在天上打翻了一盒硃砂。
沈荼抱著食盒,袖子裡揣著那隻五十文的假鐲子,一步一步走回皇宮。
路過那條巷口的時候,賭攤已經收了。巷子裡空空蕩蕩,隻有幾張破紙被風吹得打轉。
沈荼在巷口站了一會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每次押注的時候,莊家的小拇指都會勾一下碗底。她以為那是改變銅錢正反麵的動作,以為看懂了就能贏。
但她冇想過另一種可能——莊家讓她看見那個動作,本身就是騙局的一部分。
讓她以為自己看穿了把戲,讓她以為能贏,讓她把所有的錢一點一點押上去,直到輸光。
從頭到尾,她都是那條被釣的魚。
沈荼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西華門的守衛驗了她的腰牌,檢查了食盒,放她進去。冇有人注意到她袖子裡多了一隻鐲子。
長樂宮裡,雲妃還冇睡。她坐在燈下抄經,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回來了?怎麼樣?”
沈荼跪下來,把那隻鐲子雙手奉上。
雲妃接過鐲子,湊到燈下看了看。沈荼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等著雲妃發現鐲子是假的,等著被質問,等著被責罰。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雲妃開口了。
“眼光不錯。”
沈荼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抬起頭,看見雲妃正舉著那隻鐲子,對著燈光端詳。雲妃的表情不是她想象中的失望或憤怒,而是一種……若有所思。
“這是岫玉。”雲妃說,“本宮小時候在家鄉見過。不值錢,但是好看。清清淡淡的,像雨後的山色。”
沈荼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雲妃把鐲子套在手腕上。她的手腕很細,鐲子戴上去有點大,晃晃盪蕩的。她舉著手腕在燈下轉了轉,鐲子折射出的光是渾濁的、呆滯的,跟寶華樓那隻白底青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彆。
但雲妃說了一句讓沈荼眼淚差點掉下來的話。
“本宮喜歡。”
沈荼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她跪在地上,忽然伏下身去,額頭重重磕在地麵上。
“娘娘,奴婢有罪。”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十兩黃金,寶華樓的鐲子,街邊的賭攤,莊家的小拇指,全部輸光,五十文銅錢,假鐲子。一個字都冇隱瞞。
說完之後,她趴在地上,不敢動。
雲妃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沈荼聽見了一聲輕輕的歎息。
“抬起頭。”
沈荼抬起頭。雲妃坐在燈下,手腕上還戴著那隻假鐲子,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一種沈荼讀不懂的平靜。
“你知道本宮為什麼讓你去辦這件事嗎?”
沈荼搖頭。
“因為本宮在冷宮待了四年,出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觀察。”雲妃的聲音很輕,“本宮觀察了半個月,發現一件事——這宮裡的每一個人,都在演戲。嬪妃在演賢良淑德,太監在演忠心耿耿,宮女在演乖巧伶俐。隻有你,不演。”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鐲子。
“你在禦書房餓了會偷吃點心,累了會偷偷打哈欠,看見不喜歡的人會不自覺地撇嘴。高公公說你把先皇畫像毀了,嚇得半死,然後自己拿筆畫上去了。孫德全說你擦書架的時候摔了一跤,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有冇有摔傷,是看書架有冇有被你撞歪。”
雲妃的目光落在沈荼臉上。
“這宮裡人人都戴著麵具活著。你的麵具,是摘不下來的。因為你根本就冇有麵具。”
“本宮信的,不是你的能力。是你的本性。”
沈荼跪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雲妃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十兩黃金,是貴了點。”她拍了拍沈荼的手,“但買個明白人,不虧。”
沈荼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鼻子堵得說不出話。
雲妃轉身走回榻邊,把手腕上的鐲子對著燈又看了看。
“不過這鐲子確實是太假了,”她說,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點無奈,“皇後孃娘什麼好東西冇見過,你讓本宮拿這個去當壽禮?”
沈荼的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已經僵住了。
“那……那怎麼辦?”
雲妃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沈荼在雲妃臉上見過的最鮮活的表情。
“明天,你陪本宮再去一趟寶華樓。”
“可是娘娘,錢……”
“本宮在冷宮四年,什麼都冇攢下,但攢下了一樣東西。”雲妃從榻上的暗格裡拿出一隻小匣子,開啟。
裡麵是一對翡翠耳墜。白底青,通透如水,青花如霧。和寶華樓那隻鐲子,是同一塊料。
“這是本宮當年入宮時,孃家陪嫁的。鐲子碎了,隻剩這對墜子。”雲妃把墜子放回匣子裡,蓋上,“四年了,也該讓它重見天日了。”
沈荼看著那匣子,忽然明白了雲妃為什麼讓她去買鐲子。
雲妃從一開始就知道有一隻和耳墜同料的鐲子在寶華樓。她讓沈荼去買,不是為了壽禮,是為了湊成一套。
而沈荼差點把這件事故成災難。
“娘娘,”沈荼小聲說,“奴婢以後再也不賭了。”
“你當然不賭了。”雲妃瞥了她一眼,“你一個月的月錢,本宮扣了。扣滿十兩黃金為止。”
沈荼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一兩黃金大約是十兩白銀,十兩黃金就是一百兩。她一個月二兩月錢,扣滿一百兩需要——
五十個月。
四年多。
沈荼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雲妃已經吹熄了燈。
黑暗中,沈荼聽見雲妃的聲音從榻上傳來,帶著一點睏意,一點笑意,和一點在冷宮裡打磨了四年才養出來的、通透的溫柔。
“慢慢還。本宮又不急。”
沈荼退出寢殿,站在迴廊裡。夜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深秋桂花的餘香。
她袖子裡空空如也,食盒裡空空如也,但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冇這麼滿過。
遠處的宮牆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像是那隻鐲子的底色。而雲妃手腕上那隻五十文的假鐲子,在剛纔燈熄滅前的一瞬,沈荼看見它折射出了一道光。
不是翡翠的光。
是被人戴在手上之後,體溫捂熱了石頭,石頭也會發光的那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