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蛛絲馬跡------------------------------------------，一路疾馳，到蘇宅時已近子時。“是鉤吻之毒。”老大夫把脈後，神色凝重，“所幸量不大，又催吐及時，暫無性命之憂。我開副方子，連夜煎服，明日再看。”，蘇洵臉色鐵青，握著兒子的手一言不發。，看著蘇軾蒼白的臉，心中湧起怒火。到底是誰，用這般下作手段？“子由，”蘇洵沉聲開口，“今日之事，你細細說與我聽。”，從詩會開始，到劉掌櫃的威脅，陳明的警告，老王的異常，以及那杯酒，一一道來。，沉默良久。“爹，此事不能就這麼算了！”蘇轍握緊拳頭。“自然不能。”蘇洵起身，在房中踱步，“但眼下證據不足。劉掌櫃可以說是酒後失言，陳明可以推說不曾開口，那杯酒……誰能證明是毒酒？”“老王呢？把他找來問話！”“已經不見了。”蘇小妹輕聲道，“我讓阿禾去看過，他的住處空無一人，細軟都帶走了。”：“該死！”“冷靜。”蘇洵停下腳步，眼中寒光一閃，“他們既然出手，必有所圖。下毒未成，定有後招。我們隻需……”，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老爺，府衙來人了，說要見您！”
屋內眾人臉色一變。
蘇洵整了整衣冠，沉聲道：“請到前廳，我這就來。”
“爹，我跟你去。”蘇轍起身。
“不，你留下照顧子瞻。”蘇洵看向蘇小妹，“小妹，你跟我來。”
前廳裡，兩名差役正在等候。為首的是個絡腮鬍的壯漢，見蘇洵出來，抱拳道：“蘇先生，深夜打擾，實非得已。有人到府衙告發，說貴府私藏**，還請先生行個方便，讓我們查一查。”
“**？”蘇洵神色不變，“不知是何**？”
“前朝偽蜀的文書，還有……一些誹謗朝廷的詩文。”
蘇小妹心中一沉。這是栽贓陷害。若真搜出這些東西，蘇洵的科舉之路就算斷了，搞不好還要下獄。
“既是公務，蘇某自當配合。”蘇洵側身，“請。”
“爹！”小妹忍不住上前。
蘇洵抬手製止：“清者自清。差爺，請。”
差役在前廳和書房翻查。蘇小妹跟在後麵，仔細觀察。這兩人看似粗魯，實則搜查得很有章法，專往書架暗格、箱籠底層翻找。
顯見是受人指使，有備而來。
“頭兒，冇有。”年輕些的差役搖頭。
絡腮鬍皺眉，目光在書房內掃視，忽然停在牆角的花瓶上。他走過去，拿起花瓶，伸手往瓶口內一探——
臉色微變。
抽出手時，他手裡多了一卷用油紙包著的書冊。
“蘇先生，這是什麼？”
蘇洵臉色終於變了：“這……這不是蘇某之物！”
絡腮鬍冷笑一聲，開啟油紙。裡麵是幾本手抄書冊，封麵赫然寫著“花間集”三字——這是前蜀趙崇祚編纂的詞集，在當下雖不算嚴格**，但若加上“誹謗朝廷”的罪名，便是大禍。
“人贓俱獲，蘇先生，跟我們走一趟吧。”
“且慢！”蘇小妹忽然出聲。
眾人都看向她。這個瘦弱的少女緩步上前，神色平靜：“差爺，這書能給我看看嗎？”
絡腮鬍挑眉：“小娘子，這事關重大……”
“既是贓物，更該驗看清楚。”蘇小妹不卑不亢，“若真是我蘇家之物，爹爹自當認罪。但若是有人栽贓，也請差爺明察。”
蘇洵想說什麼，蘇小妹卻已走到絡腮鬍麵前，伸出雙手。
那姿態坦然，目光清澈。絡腮鬍猶豫一下，將書遞了過去。
蘇小妹接過，並不翻看內容，而是湊到燈下，仔細檢視書頁邊緣、裝訂線、紙張紋理。然後，她輕輕嗅了嗅。
“差爺請看，”她翻開一頁，指著邊緣，“這書頁邊緣有黴點，但黴點隻在邊緣，內頁嶄新如故，顯然是近日才被水浸過，又匆匆晾乾。”
她又指著裝訂線：“這線是新的，顏色與舊書紙不配。還有……”她將書頁對著燈光，“這紙張是眉山‘文華齋’去年纔出的新紙，而《花間集》是四十年前編纂的，怎會用新紙抄寫？”
絡腮鬍愣住了。
“最重要的是，”蘇小妹將書遞到他鼻前，“這書上有沉香味。我蘇家從不用沉香，爹爹書房點的是檀香。差爺若不信，可去書房香爐檢視。”
書房內一片寂靜。
年輕差役忍不住道：“頭兒，她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絡腮鬍臉色變幻，忽然一咬牙：“就算不是你們的，也是在你們家找到的！蘇先生，還是得麻煩你跟我們去一趟衙門！”
這是要硬來了。
蘇小妹心中一緊，正要再辯，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且慢。”
一個青衫文士緩步走進來，約莫三十出頭，麵容清臒，目光如炬。他身後還跟著個隨從，手中提著燈籠。
蘇洵見到來人，又驚又喜：“安道公！”
來人拱手道：“明允兄，張某來遲了。”
蘇小妹立即想起，父親字明允。這位能被父親稱為“公”的，定是至交。看形貌氣度，莫非是……
“這位是張方平張大人，現任眉州通判。”蘇洵介紹道。
張方平！蘇小妹心中一震。這位可是北宋名臣，曆史上對蘇洵父子有知遇之恩的人物！
張方平對蘇洵點點頭，轉向差役：“本官聽聞有人舉報蘇先生私藏**，特來看看。書在何處？”
絡腮鬍額角冒汗，連忙呈上書冊。
張方平翻看幾頁，冷笑一聲：“栽贓手段如此拙劣，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他將書擲在地上，“這書紙張墨跡皆新，最多不過半月前抄成。而蘇先生半月前在成都訪友，前日方歸，如何能抄這書？”
“這……”
“還有，這書上黴點分佈不均，顯是人為潑水所致。你等辦案多年，連這都看不出？”
絡腮鬍冷汗涔涔：“大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張方平厲聲道。
絡腮鬍撲通跪下：“是、是劉主簿……”
劉主簿？蘇小妹想起，眉山府衙是有一位劉主簿，據說與劉掌櫃是遠親。
“好個劉主簿。”張方平冷聲道，“回去告訴他，此事本官會親自過問。現在，帶著你的人，滾。”
“是是是……”差役連滾帶爬跑了。
蘇洵長揖到地：“多謝安道公解圍！”
“明允兄客氣了。”張方平扶起他，歎道，“我今日剛從成都回來，便聽說有人要對你不利，這才匆匆趕來。看來，還是來晚了。”
“不晚，正好。”蘇洵苦笑，“若非安道公，蘇某今日恐怕難逃此劫。”
張方平看向蘇小妹，眼中露出讚賞之色：“這位是令愛？方纔一番剖析，條理清晰，觀察入微，不遜於刑名老吏。”
“小女頑劣，讓安道公見笑了。”蘇洵口中謙遜，臉上卻有掩不住的驕傲。
蘇小妹行禮：“多謝張公救命之恩。”
“不必多禮。”張方平擺擺手，神色轉為嚴肅，“明允兄，你可知今日之事背後是誰主使？”
蘇洵搖頭。
“是轉運使王逵。”張方平壓低聲音，“你在《權書》中批評他苛政擾民，他懷恨在心。劉掌櫃、劉主簿，都是他的人。今日下毒、栽贓，皆是他的手段。”
王逵！蘇小妹心中一驚。此人是有名的酷吏，在四川橫行多年，民怨沸騰。父親竟得罪了他……
蘇洵臉色發白，卻挺直脊背：“蘇某為文，隻為直言時弊。若因言獲罪，亦無所懼。”
“糊塗！”張方平喝道，“你不懼死，難道要連累妻兒？今日是下毒栽贓，明日又是什麼？王逵此人，心狠手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那依安道公之見……”
“走。”張方平斬釘截鐵，“立刻動身，舉家赴京。明年春闈在即，你本就要進京應試，不如早走。王逵在四川一手遮天，但到了汴京，他還不敢明目張膽。”
蘇洵沉默。他知道張方平說得對，但舉家搬遷談何容易？而且子瞻中毒未愈……
“爹爹，張公說得對。”蘇小妹忽然開口，“眉山已非安身之地。為今之計，隻有離開。”
蘇洵看向女兒。十三歲的少女站在燈下，眼神堅定，竟有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可是子瞻……”
“大兄的毒已解，靜養幾日便可上路。”蘇小妹道，“至於家中細軟，可托付可靠之人慢慢變賣。當務之急，是儘快離開。”
張方平驚訝地看著她：“小娘子見識不凡。”
蘇小妹垂眸：“女兒隻是不想看家人再遭毒手。”
蘇洵長歎一聲，終於點頭：“好。三日後，我們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