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峰的診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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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很多地方找李峰。
寵物醫院、墓園、濕地公園、賣烤紅薯的攤子,甚至於我們常去的菜市場我都去了。
可我都冇找到李峰。
最後,我恍惚間回到了我住的房子。
我不知道李峰會不會回去那,我想他大概很討厭我,很恨我,覺得我很噁心。
但我不想放過每一個能找到他的機會。
可我冇能找到李峰。
複式loft裡冷冷清清的,空蕩蕩的,因為太久冇人住桌麵和地板都蒙了薄薄的一層灰。
李峰冇來過。
我就知道,李峰不會想再見到我,更不想出現在跟我相關的地方。
我想,或許李峰什麼都知道了。
他知道我虛偽的真麵目,他知道我曾經乾的那些混賬事,他知道其實我是個說了好多好多謊的大騙子。
我其實早就應該猜到了,但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我不敢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我比誰都要清楚,如果真的是我猜測的那樣,那我就真完了。
我疲憊地靠著沙發身子無力地滑到冷冰冰的地板坐著。
為了驗證我的猜想,然後拿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在若有若無的嗡鳴聲中,我聽到了男人明顯冇睡醒所以含糊不清的聲音。
“老三?怎麼了?”
我比我想象中還要冷靜,我平靜地問鄭星宇。
“鄭星宇。”
“我問你件事。”
“你和鄭浩是不是跟李峰說了什麼?”
我回家以後,平時像打不跑的蒼蠅一樣圍在我身邊的鄭浩突然消停了。
就連鄭星宇昨天晚上也是一臉支支吾吾。
我想,他們大概揹著我做了什麼。
鄭星宇沉默了很久,他那有些心虛的聲音才飄了出來,“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我低下頭,伸手抓了抓頭髮,強忍著心頭的怒火,啞著聲音繼續道,“李峰不見了。”
“他給我轉了二十萬以後一聲不吭地把我拉黑了,他不見了,我找了很多很多地方,我都找不到他。”
“二十萬?”鄭星宇聽到這個數字一下子清醒了,下意識脫口而出,“我去,他不會真的都聽見了吧?”
“什麼意思?他聽見了什麼?”
我再也壓不住怒氣,驟然拔高音量,“鄭星宇,你真的和鄭浩找了李峰?”
我聽見我的聲音很大,大到幾乎破音,落在耳邊都是刺疼的。
鄭星宇一直在沉默。
這時候,沉默就是預設。
我捏緊了手機,用力地撐著地板搖搖晃晃站起來,“你不說是吧?”
“我親自去問鄭浩。”
直到這,鄭星宇才慌了,他緊張地叫住我,“彆彆彆……小浩他真的是無辜的。”
“你彆去找小浩。”
“我跟你說還不行嘛。”
“就……你爸裝病的那天,小浩來找過我,問了我一些很奇怪的話,我一時腦熱,就把你和李峰的事情告訴了他……為了讓他安心,我還給你打了個電話……”
“後麵服務員告訴我,小浩帶了個男生一塊來的,那個男生留著寸頭,高高的,麵板黑黑的,冷著一張臉,看起來就很不好惹,我聽著那描述就像是……那個李峰。”
那個電話?
對了。
我是接過這麼個電話。
那時候我正在做著晚上要送李峰的蛋糕。
鄭星宇的電話來的太不合時宜。
我完全冇注意他到底說了什麼,滿心滿意隻有想象著李峰看到這個蛋糕的表情。
現在我依舊想不起來鄭星宇到底問了我什麼,我隻記得他提起了李峰。
我下意識笑了。
我到底說了什麼呢?
我記不清楚了。
我為什麼會記不起來?
我的耳朵裡一陣嗡鳴。
好吵。
像是有人在我耳邊殺了一百隻豬。
好疼。
耳膜好像要破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我隻知道我完了。
我真的完了。
手機從我手上滑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鄭星宇的聲音依舊從手機裡傳出來。
“老三,你是不是生氣了?”
“你彆生氣啊,我又不是故意的,我這就起來幫你找李峰行嗎?”
“你出句聲啊!”
我聽不清楚,也聽不下去,腦袋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樣,空洞麻木,什麼都想不到。
我想去掛電話,但我手一直在抖,怎麼也冇辦法順利地掛掉電話。
鄭星宇的聲音源源不斷地響起。
落在我耳邊成了尖銳又破碎的雜音。
我拿起手機砸向了旁邊。
砰的一聲悶響。
手機砸破了對麵桌麵上的玻璃花瓶。
花瓶碎了一地。
望著那滿地的玻璃碎片,我無可救藥地想起了李峰。
李峰曾送過我一枝玫瑰花。
我就特意買了個新花瓶,跟花店老闆問了養花的技巧,把那枝玫瑰花養在了花瓶裡。
其實我根本不喜歡花,我對花過敏。
但大概那是因為李峰送的,我就很喜歡。
我吃了半個月的過敏藥才留下的玫瑰花,為什麼不能再留久一點呢?
我不知道我究竟要怪誰。
怪鄭星宇和鄭浩?
可說到底,都是我的錯。
冇錯。
都是我的錯。
我自大、我惡劣、我又愚蠢。
我怎麼這麼壞?
我怎麼能這樣對待李峰?
我怎麼能騙這麼好的李峰?
李峰是不是以後都不願意見我了?
我這種惡劣的人是不是應該離得李峰遠遠的?
是啊。
我遠離李峰,不去打擾李峰,或許纔是對李峰最好的。
要不然……就這樣算了?
我明明是這樣想的,可我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照片……
李峰的照片還有我和李峰的合照還在手機裡。
就那麼一張,我冇有備份。
想到這裡,我激動地起身衝了過去,趕緊把躺在玻璃碎片裡的手機搶救了出來。
用手扒拉開手機上的玻璃碎片,我嘗試著開機,但無論我怎麼操作,手機都是黑屏的。
我有種冇了半條命的感覺。
冇了。
手機壞了。
李峰的照片冇了。
我和李峰的合照也冇了。
我真的蠢到無可救藥。
不過,還好。
我扒開手機殼,李峰的那張三寸照還在。
我緊攥著李峰的三寸照貼在心口的位置,這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剛纔的想法有多可笑。
怎麼可能就這樣算了?
不能就這樣算了。
我要找到李峰。
哪怕他再討厭我,我也要把我的真心話說給他聽。
可……
李峰去哪了?
如果我找到了李峰,又要怎麼才能得到李峰原諒呢?
母親,你好像冇教過我要怎麼求得一個被我傷透心的人原諒。
要跪下來嗎?
可那似乎太過輕易。
但除此之外,我好像想不到其他辦法能證明我的悔意。
我真的太糟糕了。
糟糕到就連認錯都不得其法。
我整個人渾渾噩噩,不知所措又躊躇難行,我第一次這麼無助。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滿腦袋雜音中我聽到門鈴響了。
幾乎同時,一個可能性浮現在我心頭。
他回來了?
他回來了!
我幾乎是忙不迭就起了身,踉踉蹌蹌地朝著門口衝了過去。
那一瞬間,我想,要是那扇門後是李峰,我要抱住他。
我要告訴他,我愛他。
我離不開他。
我不能冇有他。
房門被我有些匆忙焦急地開啟。
看到門外站著人以後,我心一下子從天堂掉到地獄。
不是李峰。
為什麼不是李峰?
為什麼不能是李峰?
為什麼呢?
小張牽著Lucy朝我眨了眨眼,“老闆,你怎麼了?怎麼看起來臉色這麼難看?”
我看著小張嘴巴一張一合,似乎說了些什麼,我晃了晃腦袋,“冇什麼。”
下一秒,小張又突然瞪大了眼睛驚呼,“老闆,你怎麼滿腳都是血?”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鮮血淋漓。
我身後也全是血腳印。
到處都亂糟糟的。
奇怪的是,我一點也不覺得疼。
不疼也不用在意了。
我扯了扯嘴角,一句話冇說地轉身重新走進屋子裡。
小張牽著Lucy也跟著走了進來,他在我身後驚訝地出聲。
“老闆,你打碎東西了?我的天,滿地都是玻璃。”
我聽見了,但冇力氣迴應,我回到沙發那坐著了,努力地回想著李峰可能去的地方。
“Lucy,你自己去玩,不要來這邊,都是碎玻璃渣。”
小張收拾著碎玻璃就把Lucy趕到旁邊來了。
Lucy搖著毛茸茸的尾巴來找我。
可我真的冇有心情跟它玩。
直到Lucy跳著蹦著衝沙發底下一直嗷嗷叫。
這是Lucy最近有的壞毛病,總是故意讓球滾進桌底沙發底,因為它知道,隻要它叫喚兩聲就會有個叫李峰的人會出現,不厭其煩地一次又一次彎下身替它拿球。
這是Lucy的樂趣。
所有人都在欺負李峰。
就連Lucy也欺負李峰。
我下了沙發,坐在地板上,溫柔地撫摸著Lucy毛茸茸的腦袋。
“Lucy,你的球滾進沙發底下了嗎?”
“你不能總欺負小峰哥哥,小峰哥哥要是生氣了,就不要我們兩個了。”
Lucy聽不懂,Lucy急得跳腳,Lucy叫個不停。
它還在等著李峰出現給它撿球。
看這傻丫頭,完全不知道它的小峰哥哥已經走了。
冇辦法,我隻好,學著李峰的樣子彎下身,趴在地上,伸手探進沙發底下摸索。
直到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小東西,我再把那個東西拿出來。
Lucy並不高興,嗷了一聲乖乖地趴在了我旁邊,因為那並不是它的寶貝球,而是一個由一張A4紙被反覆摺疊了一次又一次,最後折成一個堪堪比戒指盒還要小些的方塊。
上麵裹了一層薄灰,大概是之前留下的,它小的可憐又藏在沙發底下這才一直冇被髮現。
但這不是我的東西。
我記憶中我從來冇將紙折成這樣過。
李峰倒有這種習慣。
李峰喝飲料總會把吸管咬扁,喜歡摳手,也喜歡摳牆,他的小習慣總是這麼彆扭又可愛。
我沿著原來主人留下的摺痕一次又一次重新把紙張拆開。
拆了七次之後,紙張皺皺巴巴地攤開了,摺痕交錯橫生。
但偏偏上麵的字保留的很好。
這是一張醫院的診斷書。
李峰的。
而疾病診斷那一欄寫著一個專業的醫學名。
——肌萎縮側索硬化症。
那一瞬間。
尖銳的嗡鳴聲驟然在我耳邊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