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後,幾百多個日夜,他們再未相見。電話變得稀少,微信幾乎斷絕——父親用的還是最老式的諾基亞直板機,隻能接打電話和收發簡訊,不肯換手機。江國棟恪守著每月一次通話的、自我設定的義務,通話時間通常不會超過一分鍾。
“爸,身體還好嗎?”
“嗯。”
“錢夠用嗎?我再給你打點。”
“不用。”
“天冷了,記得加衣服。”
“知道。”
然後便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到某一方用“那就這樣吧”或“掛了”作為終結符。
有時候,在加完班獨自開車迴到家裏的深夜,江國棟會恍惚地想:他們之間,究竟是從哪一步開始,走到了今天這般冷漠的境地?是因為母親的驟然離世,帶走了家庭裏所有的柔軟與緩衝嗎?還是因為他執意遠走bj,選擇了與父親固守的土地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構成了某種無聲的背叛?
他找不到確切的答案,他隻知道,記憶裏那個會把他高高扛在肩頭,擠在熱鬧的廟會人潮中,隻為讓他看清戲台的父親;那個會帶著他在後山辨認草藥,在夏夜星空下講述古老狐仙傳說的父親;那個在母親靈前一夜之間鬢角染霜、背脊佝僂卻依然咬牙挺直的父親……那個父親,早已消失在歲月的煙塵深處。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越來越尖刻,越來越易怒,似乎永遠對他的人生選擇充滿不滿和嘲諷的老人。而現在,連這個讓他又怕又怨、情感複雜的老人,也徹底消失了。
躺在冰冷不鏽鋼抽屜裏的,隻是一具失去了所有溫度、所有聲響、所有激烈情感的軀體。那些尖銳的棱角,那些傷人的話語,那些固執的堅持,都隨著生命的逝去而消散了。
“江先生。”
醫生的聲音將他從迴憶的泥沼中拽出。
“您需要確認一下這份死亡醫學證明書嗎?”醫生走到那張舊書桌旁,拿起一個深藍色的硬殼資料夾,翻開,從裏麵抽出一張紙。
江國棟接了過來。
紙張是溫的,帶著人體和室內常溫的暖意,與太平間裏無處不在的寒氣形成鮮明而殘酷的對比。紙上印著規整的表格,每一項後麵都填滿了或列印或手寫的字跡。
姓名:江昌。性別:男。年齡:65歲。死亡時間:2025年10月11日00:47。死亡原因:心源性猝死;急性廣泛前壁心肌梗死。死亡時間:00:47。
江國棟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那個時間。
淩晨零點四十七分,那一刻,他在哪裏?
是剛離開那個空曠得讓人心慌的服務區,重新駛入無邊的黑暗?還是正在用刺骨的冷水拍打自己的臉,試圖驅散噩夢的餘悸?又或者,已經昏昏沉沉地睡去,對正在發生的永別一無所知?
就在那個他全然缺席的時刻,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密閉空間裏,父親那顆倔強地跳動了六十五個春秋的心髒,在經曆了十幾個小時徒勞的掙紮後,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監護儀螢幕上規律或紊亂的綠色波形,拉成了一條絕望的直線。刺耳的警報聲必定響徹病房,醫生護士奔跑聚集,電擊板壓下,強心針推入,胸外按壓持續不斷……但一切,都無濟於事。
而他在哪裏?
在疾馳的車上,為自己的職場失意懊惱,為與宋蕊未來的決裂焦慮,甚至還在為父親可能的癱瘓或長期臥床,暗暗計算著需要多少金錢和精力去應對。
他錯過了見父親的最後一麵。
“昨天,10月10日,中午十二點零五分左右,”醫生開始用平鋪直敘的、近乎背誦病曆的語氣敘述,聲音在冰冷的空氣中平穩地流淌,“我院急診中心接到120指揮中心電話,稱青山鎮‘江邊超市’門口有一名老年男性突發暈厥。救護車於五分鍾內抵達現場。到場時,患者——即您父親江昌先生——已意識喪失,自主呼吸及心跳均已停止。隨車醫護人員立即進行現場心肺複蘇,約八分鍾後恢複自主心跳,隨即緊急轉運至我院急診搶救室。”
江國棟聽著,目光卻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紙張,凝固在那個“00:47”上。
“抵達急診後,我們迅速完成相關檢查。心電圖顯示為廣泛前壁導聯st段明顯抬高,心肌酶譜檢查結果也支援急性心肌梗死的診斷。我們立即啟動了靜脈溶栓治療流程。”醫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更專業也更溫和的措辭,“但治療效果不理想。患者血壓持續偏低,一直處於心源性休克狀態,這是心梗後最危險的並發症之一。”
醫生的聲音裏,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是親身參與一場明知勝算渺茫、卻必須竭盡全力的戰鬥後,從骨子裏滲出的無力感。
“我們動用了所有可用的醫療手段,包括主動脈內球囊反搏等支援措施。但是,您父親的基礎健康狀況……並不樂觀。根據我們瞭解,他有長期的高血壓病史,但服藥極不規律。而且,據反映,近期他可能承受了較大的精神壓力或情緒波動,這對於有潛在心髒問題的人來說,往往是致命的誘因。”
情緒波動很大?
江國棟想起了父親那個老式諾基亞手機裏,那個署名“借東風”的神秘人發來的警告:“他們動手了!後山的事,攔不住了。”
父親決絕的迴複:“我死也會攔住!”
所以,父親並非對危險一無所知,他知道有人覬覦後山的資源,知道那些人的手段可能無所不用其極,知道自己的阻攔如同螳臂當車。但他還是選擇了站出來,像二十多年前母親去世後那樣,拖著受傷的身心,一次又一次地去抗爭。
父親到底在抗爭什麽?
為了母親用生命守護過的山林?為了爺爺口中那個充滿靈氣的“龍脈”?還是為了某種更為樸素、更為根本的信念——這片土地,不能毀在我們這一代人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