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門關上之後,嘩啦啦的水聲從門縫裡擠出來,像一條看不見的溪流,沿著走廊的地板漫過去,漫過橘真綾房間的門檻,漫過她本就不平靜的心房,留下一點點無形的水痕。
蒸汽從門縫裡漫出來,一絲一絲的,像有人從裡麵往外抽絲,抽得很慢,慢到幾乎感覺不到空氣在流動。
那些白色的霧氣貼著天花板飄,在日光燈管周圍聚成一團,把光線揉碎,散成一片毛茸茸的暈。
浴室裡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白色瓷磚上,把整個空間鍍上一層蜂蜜般的光澤。
鏡子上蒙了一層薄霧,映不出人影,隻能看見一團模糊的色塊在水汽裡浮動。
洗手檯上擺著兩個杯子,一個粉色的,一個藍色的,杯口朝上,牙刷插在裡麵,刷毛被水汽濡濕,軟塌塌地垂著。
浴缸裡的水已經放滿了,水麵平靜得像一塊被熨平的綢緞,隻有最邊緣的地方還在微微顫動。
月見凜坐在浴缸裡,水麵剛好冇過她的肩膀。
綠色的長髮散在水麵上,像一攤被泡開的茶葉,在水波裡慢慢舒捲,髮尾沉在水下,貼著鎖骨,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她靠在浴缸壁上,後腦勺枕著白色的陶瓷邊緣,脖子微微仰著,喉結處有一小片麵板露在水麵之上,被燈光照得發白。
手臂搭在浴缸兩側,手指垂在外麵,指尖滴著水,水珠落在地磚上,發出很輕的嗒嗒聲。
膝蓋從水麵下探出來,兩座小小的島嶼,被熱水泡得泛紅,麵板表麵凝著細密的水珠,一顆一顆的,亮晶晶,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
她盯著天花板,目光冇有焦點,隻是落在那些水汽凝成的水珠上,看它們一顆一顆地變大,然後沿著瓷磚的縫隙往下滑,滑到一半就停了,卡在那裡,像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下走。
搭配著橘彩葉思考的畫麵,那些彈幕在月見凜的視野邊緣滾動著。
顏色各異的字條一條接一條地滑過去,像一輛輛大貨車,載著各種情緒。
從左邊出現,再到右邊消失,鳴著笛,呼嘯著,把那些車廂裡的疑惑,揣測,擔憂,期待——一車一車地運過來,又一車一車地運走。
看著螢幕裡那些橘彩葉,以及彈幕所做出來的分析,月見凜眉頭輕輕一挑。
展露出來的情緒不是驚訝,而是那種果然如此的釋然,像在考試前猜中了最後一道大題的答案,試捲髮下來,看見那個分數,心裡想著:我就知道。
原本以為橘彩葉隻能隱隱約約察覺出來有些許不對,冇想到這傢夥猜得還挺準。
基本上把她的想法給猜了個七七八八了....該說不愧是委員長嗎?憑藉那麼點資訊都能摸索出來那麼多。
要不是自己知道這部番裡隻有她一個演員,她說不定會以為這傢夥也是個同行呢。
嗯,有些出乎意料,不過還在可控範圍之內。
畢竟她要的就是讓橘彩葉知曉她身上有異常,至於是感覺隱隱有些不對,還是完全懷疑,這些都無所謂。
反正妨礙不了她的計劃繼續進行。
“嗯....在觀眾眼中,人設呈現的也差不多了呢。”
“隻差一些關鍵的線索,又或者一個巨大的破綻作為導火索,把一切都串起來了。”
敏感,控製慾強,渴望真實的自己被人看見,又不希望真實的自己被人看見。
複雜,多麵性,在真實與虛假的情感間來回糾纏,配得感與不配得感交織在一起。
因為本質上是以虛假的一麵示人,認為自己是在竊取著不屬於自己的愛,因此在關鍵的地方迴避,卻又在其他地方不斷過度彌補。
這,便是月見凜。
一個被過去纏住腿腳,被謊言捂住嘴巴,冇辦法用行動和話語去說明證明“我愛你”的蠢傢夥。
隻能靠寄出一封又一封如書信般不靠譜,由情感編織而成的情書來表達愛意...可偏偏寄出一封,就被退回一封,再寄,再退。
寄到連郵差都認識她的字跡,寄到信箱裡塞滿了無人拆開的信封,寄到她自己都忘了到底寫了多少封,隻記得那些信紙疊在一起。
她把手從水裡抬起來,水滴順著指尖往下淌,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根根斷了線的珠子。
....真是一個不敢愛太滿,又不敢漏半分的可憐蟲呢。
“.....嘖。”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像嚼一塊冇味道的口香糖,越嚼越覺得寡淡,但又捨不得吐掉。
水珠從指間滑落的速度漸漸慢了,最後隻剩一滴懸在食指的指尖,晃晃悠悠的,像在猶豫要不要跳下去。
她把手重新沉進水裡。
水麵盪開一圈漣漪,從浴缸邊緣往中心擴散,碰到她的肩膀又折返回來,兩圈波紋撞在一起,碎成更小的圈,一圈套一圈,像無數個套在一起的環,怎麼也解不開。
隱隱約約感覺有些發冷,乾脆將身子也一併沉下去,熱水漫過鎖骨,漫過喉結,漫過下巴。
她仰起頭,後腦勺抵著浴缸的陶瓷邊緣,脖頸拉成一條弧線。
漸漸的,月見凜閉上眼睛。
視野裡最後一絲光線被眼皮擋在外麵,隻剩下暖黃色的餘暉在視網膜上殘留了一瞬,然後慢慢暗下去。
那些彈幕還在視野邊緣滾動。
但她已經懶得再看了,索性順手把彈幕區域也關了。
視野徹底清淨下來。
浴缸裡的水是靜止的。
不,不是靜止,是動得太慢,慢到感覺不到。
像時間本身被拉長了,每一秒都被抻成一根細細的絲,一圈一圈地纏在身上,纏得人不想動,也動不了。
水溫正好,不燙,也不涼,剛好比體溫高一點點,高到能感覺到那股暖意從麵板往骨頭縫裡滲,像春天裡的第一場雨,下得不急,但每一滴都滲進土裡,滲進根裡。
她的意識開始渙散。
那些在腦子裡盤踞了一整天的念頭,像一群被驚擾的魚,從深水區往淺水區遊,遊到一半就散了,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有的沉回水底,有的浮上水麵,有的鑽進水草裡,再也不出來。
她試圖抓住其中一個,但手指剛伸出去,那個念頭就碎了,像水裡的倒影被風一吹,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映著同一張臉,但每一片都看不清。
....算了,抓不住就不抓了。
月見凜放任自己的意識往下沉。
從水麵往水底沉,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暗,聲音越來越遠,隻有心跳還在耳朵裡一下一下地響,咚,咚,咚,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
鼓聲越來越慢,越來越輕,似乎敲鼓的人也走遠了,鼓槌落下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小,到最後隻剩下一層薄薄的餘音,貼著耳膜。
她看見有畫麵從視野邊緣滑過,像一列不會停站的列車,車窗裡映著各種麵孔,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有的笑著,有的哭著,有的麵無表情,像戴了一層厚厚的麵具。
列車冇有停。
它隻是從她麵前駛過,帶著那些麵孔,那些聲音,那些她記得或不記得的片段,轟隆隆地駛向看不見的遠方。
鐵軌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沿著脊椎一路往上,震得她眼眶發酸。
但酸隻是酸,冇有變成彆的什麼。
那些畫麵沉下去了。
月見凜快要睡著了。
而記憶的碎片在這時候終於浮了上來。
....她好像想起來自己到底忘了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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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
橘真綾站在自己房間門口,手裡攥著一個空杯子。
杯子是白色陶瓷製成的,杯壁上印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貓,顏料已褪了大半,隻剩下一隻耳朵和半條尾巴還能辨認。
她低頭盯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看向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浴室門。
水聲從門縫裡擠出來,細細的,綿綿的,一下一下地撩撥著耳朵。
那聲音本身不大,在安靜的走廊裡,卻顯得好像被放大了好幾倍。
如同有人在耳邊含著一口水,咕嚕咕嚕地漱,漱完了嚥下去,又含一口,繼續漱。
她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吸氣的時候,鼻腔裡灌滿了浴室飄出來的水汽,帶著自家沐浴露熟悉的柑橘味,像有人把一顆橘子放在暖氣片上烤,烤得皮都皺了,汁水從裂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吐氣的時候,那股氣味又從肺裡被擠出來,順著氣管往上走,經過喉嚨的時候卡了一下,憋的人胸口發慌。
橘真綾趕忙收起心緒,轉身往廚房走。
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板的長度,從這一塊瓷磚的邊緣踩到下一塊瓷磚的邊緣,中間不留一絲空隙。
經過浴室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拍。
慢到幾乎感覺不到在動,像電影裡的慢鏡頭,腳抬起來,懸在半空,過了好幾秒才落下去。
落下去的瞬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扇門的方向飄了一下。
門是關著的。
白色的門板,門把手上搭著一條毛巾,粉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毛巾的邊角垂下來,被水汽浸濕了一小塊,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
橘真綾的目光從門把手往下移,移到門縫那裡。
門縫很窄,窄到連一根手指都塞不進去,但那些水汽還是從裡麵擠出來,一絲一絲的,像有人從門縫裡往外吐氣,吐得很慢,慢到每一口氣都拉成一條細細的白線,在空氣裡飄一飄,就散了。
那些白線飄到她臉上,貼在麵板上,涼涼的,又帶著一點溫熱。
橘真綾的臉開始發燙,或許是被水汽熏的,又或許是被自己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燒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者說,她知道,但她不敢承認自己在想什麼。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一樣地走過那扇門。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啪嗒啪嗒啪嗒,像有人在身後追她,她不敢回頭,隻能往前跑。
跑到廚房門口的時候,橘真綾的速度才慢下來。
廚房的燈冇開,隻有冰箱的冷藏室亮著,她拉開冰箱門,冷氣從裡麵湧出來,撲在臉上,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那股柑橘味終於被衝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冰箱裡特有的氣味——蔬菜的土腥,剩菜的油煙氣,還有隔夜水果甜膩的發酵。
橘真綾站在冰箱前,目光從那些瓶瓶罐罐上掃過。
牛奶,果汁,礦泉水,可樂,每一瓶都安安靜靜地站在該站的位置,像列隊等待檢閱的士兵。
她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伸出手,從最裡麵摸出一瓶礦泉水。
瓶蓋擰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哢”,她將其倒進杯子裡,仰頭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涼得她整個人都縮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這次冇那麼涼了。
第三口的時候,已經冇什麼感覺了。
她把瓶蓋擰回去,把水瓶放在灶台上。
轉身的時候,橘真綾的目光又被那扇門勾走了。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門裡麵的人,而是門旁邊那堆東西。
月見凜換下來的騎士服被疊好放在浴室門口的藤籃裡。
外套在最上麵,深黑色的布料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襯衫被疊成一個小方塊,壓在下麵,隻露出一個白色的角。
褲子疊得最整齊,褲縫對齊,褲腳摺進去,疊成一個規規矩矩的長方形。
她的目光從那些衣物上掃過,本來已經移開了,又移回來。
不是因為衣服本身,是因為衣服在動。
準確來講是,內襯內側的那個口袋在動。
口袋鼓鼓囊囊的,裡麵的東西正在掙紮,把口袋撐得一會兒鼓起來,一會兒癟下去,像有什麼活物在裡麵翻來覆去地翻身。
口袋邊緣有一小截布料從裡麵頂出來,又縮回去,再頂出來,像一隻探頭探腦的鼴鼠。
橘真綾盯著那個口袋,第一反應是往後退了半步。
腦子裡閃過好幾個念頭——老鼠?蟑螂?還是什麼更奇怪的東西?
——但那些念頭還冇來得及成型,就被另一個更清晰的記憶蓋過去了。
她纔想起來,在被那雙無情的大手抓住之後,今天一整天,她都再冇看見那隻布偶的影子。
....原來在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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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k休息一天,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有點發燒,醫生說可能是炎症反應)
(所以稍微摸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