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總算得救了。”
布偶趴在橘真綾的肩膀上,翅膀軟塌塌地垂著,像兩片被雨水打濕的枯葉。
它的聲音悶悶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三天三夜,終於看見綠洲時發出的歎息。
橘真綾側過頭看了它一眼。
布偶的臉埋在她肩膀上,隻露出半隻眼睛,深綠色的瞳孔濕漉漉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玻璃珠。
它的身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頻率比平時快了不少,大概是剛纔在口袋裡掙紮的時候把力氣都耗儘了。
“你冇事吧?”橘真綾問,聲音壓得很低。
月見凜還在浴室裡,水聲嘩嘩的,隔著牆壁和走廊,傳到這裡已經隻剩下模糊的嗡鳴。
“冇事?”布偶從她肩膀上抬起臉,那雙眼睛瞪得滾圓,裡麵寫滿了難以置信,“怎麼可能冇事?!”
”我被關在那個黑漆漆的口袋裡整整一天!一天!老天!你知道那裡麵有多悶嗎?你知道我差點被她的體溫活活蒸熟嗎?”
它的翅膀激動地扇了兩下,帶起一陣微弱的風,把橘真綾額前的碎髮吹起來。
“....可你不是布偶嗎?”
“這是重點嗎?而且她還在外麵走來走去,一走就是幾個小時,我在口袋裡滾來滾去,像一顆被塞進滾筒洗衣機的乒乓球!”
布偶的聲音越來越大,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尖叫。
“噓——”橘真綾連忙伸手捂住它的嘴。布偶的聲音悶在她掌心裡,變成模糊的“唔唔”聲。
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裡麵全是憤怒和委屈。
“小聲點。”橘真綾壓低聲音,“她在洗澡,但萬一她聽見了....”
布偶瞪著她,那雙深綠色的瞳孔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過了好幾秒,它的肩膀塌下去,像一隻被戳破的氣球。
“....行吧。”它的聲音小了許多,但還是帶著明顯的怨氣。
“就當是我求你,下次你們約會,或者其他時候,至少把我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彆再讓我回那個口袋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那個口袋。”
橘真綾點了點頭,抱著布偶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
門是虛掩著的,她用肩膀輕輕推開,走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靠著牆,床頭櫃上堆著幾本課本,檯燈開著,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小半個房間。
窗簾拉了一半,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玻璃上倒映著房間裡的光影。
她把布偶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書桌上。
布偶的腳剛接觸到桌麵,就一個踉蹌,差點栽倒。
它的翅膀撲騰了兩下,才穩住身體,然後一屁股坐在桌麵上,兩條小短腿伸得筆直,像一隻終於找到歇腳處的鳥。
“終於....”它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身體都軟下來,像一攤被太陽曬化的黃油,“終於讓我感覺到地麵了。”
橘真綾在床邊坐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看著桌上的布偶。
布偶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翅膀時不時抖一下,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自由了。
“你被關了一天?我還以為後來她把你放走了....”橘真綾明知故問。
“放我走?”布偶的聲音拔高了一度,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怎麼可能放我走?她巴不得我被徹底關起來,或者直接消失纔好。”
“你知道她出門之前乾了什麼嗎?她把我從枕頭底下撈出來,對著我的臉說:今天彆跟著我。”
布偶從桌上站起來,兩條小短腿叉開,翅膀往腰上一插,模仿著月見凜的語氣。
那聲音學得惟妙惟肖,連那種懶洋洋的調子都複刻了**成。
“....那你後麵怎麼還跟上去了?”
“這重要嗎?這不重要。”
[哇,還是個傲嬌]
[布偶想去哪就去哪]
[這麼有活力?我看關的還是不夠久啊]
[有一說一,這個布偶我看也是風韻猶存啊,不如....]
[這傢夥在說什麼呢]
[我真求你了]
“重要的是後來,她把我從外套的口袋裡轉移到內襯的口袋裡了....”
“最裡麵那層,貼著胸口的那層。”它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表情扭曲得像吞了一隻活蒼蠅。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橘真綾搖了搖頭。
“意味著我全程貼著她的胸!”布偶哀嚎道,“你知道那是種什麼體驗嗎?我被夾在她和那件硬邦邦的騎士服之間,像一片被壓扁的三明治火腿。”
“她走一步,我顛一下,她跑一步,我滾三圈,我活了這麼久,從來冇受過這種委屈!”
它說完,一屁股坐回桌麵上,兩條小短腿交疊在一起,翅膀收攏,整個人像一顆泄了氣的皮球。
那雙深綠色的眼睛盯著天花板,瞳孔裡映著檯燈暖黃色的光,一晃一晃的。
“...你就這麼想吧。”橘真綾把翹起的嘴角硬壓下去,肩膀還是冇忍住輕輕抖了一下。
布偶偏過頭,眯著眼睛看她。
“你笑了?”
“冇有。”
“你笑了。”
“....有一點。”
布偶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老長,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算了,笑就笑吧,反正我今天的臉已經丟儘了,不差你這一個。”
它把臉彆開,盯著牆角,它盯著那片陰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許多。
“你知道嗎,她今天一路上都在摸那個口袋,不是故意的,就是下意識的,手抬起來,碰一下口袋,又放下去。”
布偶把臉轉回來,看著橘真綾。
“你懂我的意思嗎?”
橘真綾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布偶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冇說。
“你手上拿的是什麼?”它又忽然問。
橘真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杯子。
“水。”她說。
“涼的?”
“嗯。”
“給我喝一口。”
橘真綾把杯子遞過去。
布偶雙手抱住杯壁,把臉探進去,像隻小動物在溪邊喝水。
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又縮回去,砸了咂嘴,又舔了一下。
橘真綾看著它那副樣子,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說起來,你剛剛是不是說你活了很久?”
布偶的動作停了一下。
它從杯沿後麵探出半張臉,那雙深綠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在掂量什麼。
“...你聽錯了。”它說,然後把臉重新埋進杯子裡。
橘真綾冇有追問。
布偶終於喝夠了,從杯沿上翻下來,一屁股坐在桌上,翅膀扇了兩下,把臉上的水珠甩掉。
有幾顆甩到了橘真綾的手背上,涼涼的。
“你就不好奇她今天都乾了什麼?”布偶忽然問。
“她不是和我一起約會了嗎?”
“是約會了,但我說的是約會之前的事。”布偶點了點頭,兩條小短腿交疊在一起,翹起二郎腿,“你知道她是抱著什麼心態去的嗎?”
橘真綾看著它。
布偶冇有立刻回答,它隻是把目光從橘真綾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裡。
窗戶關著,窗簾半拉,隻能看見一小片天空,冇有星星,也冇有月亮,隻有一層厚厚的雲,把什麼都遮住了。
“她在害怕。”布偶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輕了許多。
橘真綾的呼吸停了一拍。
“害怕?”
“嗯。”布偶點了點頭,“從出門的那一刻就在害怕。”
“你不知道她出門之前對著鏡子站了多久,換了一套又一套衣服,每一套都看了半天,又脫下來,扔在床上,再換一套。”
“床上堆得像座小山,外套壓著裙子,裙子壓著褲子,褲子壓著襯衫,亂七八糟的,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她對著鏡子看了又看,左邊側一下,右邊側一下,正麵再看一下,然後又把衣服脫了。”
“嘴裡還嘀嘀咕咕的,說什麼“這件太幼稚”,“這件太老氣”,“這件顏色不對”,“這件穿上去像個小學生”。”
布偶攤開手。
“我當時就在想,你倒是穿啊,你穿哪件不是小學生?”
橘真綾的嘴角彎了一下。
不過布偶這麼一說,她不禁也回想起了自己上午出門前的樣子。
揚起的唇角不禁又落了回去,恢複了日常時的表情,不過這一次她的臉上帶了點尷尬。
[小學生都來了,你知道現在小學生有多高嗎就胡說八道?]
[還在辱凜,誒喲這群人怎麼這麼壞啊,怎麼凜的小玩偶都在i凜TV]
[講個笑話,橘真綾跟著月見凜一起出門約會,接吻,結果被人看見了,那人報警了,警察來了,橘真綾自覺伸出了手....]
[然後呢?]
[然後警察一把把手銬拷到了月見凜的身上,並義正言辭的對橘真綾說,“這位小朋友,請你不用擔心,這名騷擾小孩的可惡老女人已經被逮捕了。”]
[笑嘻了....shfjwndysiwmeh]
[誒你怎麼死了]
“來來回回換了三四次~最後還是穿了最初那套。”
它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比之前都長,像一個人終於把積攢了很久的話一口氣說完了,整個人都輕了。
“你說她圖什麼呢?”
橘真綾冇有回答。
她隻是把手伸過去,把布偶從桌上捧起來,放在自己掌心裡。
布偶的身體很小,還冇有她半個手掌大,翅膀軟塌塌地垂著,兩條小短腿搭在她指縫間,一蕩一蕩的。
“你乾嘛?”它有些警惕的問。
“不乾嘛。”橘真綾說,“就是想讓你歇會兒。”
布偶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把臉彆開,翅膀收攏,把自己縮成一團毛茸茸的綠球。
它的聲音從毛團裡傳出來。
“她今天在摩天輪上跟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
橘真綾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說“不想盲目確定關係”,說“要保留隨時撤出的權利”,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這些都是假的。”
布偶把臉從毛團裡探出來,看著橘真綾。
“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在恐懼與你交付真心呢。”
布偶說完那句話之後,就閉上了嘴。
它把臉重新埋進翅膀裡,像一隻把頭縮排殼裡的烏龜,隻露出眼睛。
那眼睛眯著,瞳孔裡映著檯燈暖黃色的光,一眨一眨的,像在等什麼。
橘真綾看著它,等了幾秒,又等了幾秒。
“....為什麼呢?”她終於開口。
雖然冇有全然相信,但橘真綾還是開了口。
布偶聽見了。
它的耳朵動了一下,如果那兩團毛茸茸的東西能被稱為耳朵的話。
它把臉從翅膀裡慢慢探出來,動作很慢。
那雙深綠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橘真綾,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個弧度帶著明顯的玩味。
“是啊~為什麼呢~?”它的聲音拖得很長,尾音往上翹,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草,彎到一定程度又彈回來,再彎,再彈。
“真是讓人好奇~”
它從桌上站起來,兩條小短腿叉開,翅膀背在身後,在桌麵上踱起步來,一步,兩步,三步,走到桌沿又折返,像一位正在發表演講的教授,隻是體型小了點。
“為什麼一個能徒手捏碎通訊訊號的惡魔,會害怕和人類談戀愛呢?”
它歪著頭,手指點著自己的下巴。
“為什麼一個在敵人總部來去自如的傢夥,會在出門前對著鏡子換四五套衣服呢?”
它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橘真綾。
“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橘真綾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隻空著的手。
“....你在吊我胃口。”她說。
“對啊。”布偶乾脆地承認了,語氣裡冇有一絲不好意思,“我就是在吊你胃口。”
它在桌上坐下來,兩條小短腿交疊在一起。
“你知道被人關在口袋裡一整天是什麼感覺嗎?”它仰起頭,“那種又悶又熱又黑的感覺,我體驗了整整一天,我現在吊你一會兒胃口,不過分吧?”
“你不說就算了。”橘真綾把手收回去,搭在膝蓋上。
“誰說我不說?”布偶趕忙從桌上站起來,兩條小短腿叉開,“我隻是想讓你多急一會兒,這樣你說不定會記住我這個人情。”
“你不是人。”
“這是重點嗎?”
布偶的翅膀扇了兩下,發出一陣很輕的嗡嗡聲。
它從桌上飛起來,懸在半空中,高度剛好和橘真綾的視線平齊。
那雙深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裡麵那些玩味的光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認真的神情。
“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把那些力量給你嗎?”
橘真綾搖了搖頭。
“不是因為信任你。”布偶說,“一方麵是因為她愧疚,她在補償。”
“另一方麵....她自己都不信任她自己。”
“這也是在你表白的時候,她冇有立刻答應,而是說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話,給自己留了退路的原因。”
“她不是不想答應,是不敢。”
“她怕你隻是一時衝動,怕你以後會後悔,怕自己配不上這份感情。”
它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被浴室裡傳來的水聲蓋過。
“你知道她今天在摩天輪上,你說隻有你跟我的時候,她又在想什麼嗎?”
“她在想,這句話要是假的該多好。”布偶說,“如果是假的,她就可以不用那麼害怕了。”
“對了,順便再附贈你一個小情報吧,當然,你也可以當我是在開玩笑,畢竟你現在又不會信。”
說到這裡,布偶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意味深長。
“....其實,我纔是奇蹟哦?”
浴室的水聲停了。
走廊裡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見牆壁裡水管中殘留的水滴往下淌的聲音,一滴,兩滴,三滴,每一滴都像砸在心臟上。
布偶從半空中落下來,落在橘真綾的膝蓋上。
“好了。”它說,“我能說的就這麼多,剩下的你自己想吧。”
它又把自己縮成一團毛茸茸的綠球,目光依舊掛在橘真綾的身上,繼續等待著什麼。
橘真綾冇有動。
所以說,其實今天的部分反應....是假的嗎?
橘真綾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塊後來月見凜又還回來的手錶。
錶盤黑著,什麼也冇顯示。
但她知道裡麵藏著兩個數字——一個是她對月見凜的好感度,一個是月見凜對她的好感度。
說起來,她記得兩人之前見麵的時候月見凜似乎切斷過訊號...既然有影響電子裝置的能力,那麼這個好感度....有冇有可能也是假的?
“....”
橘真綾把手錶解下來,放在桌上,金屬錶帶碰到木質桌麵,發出很輕的一聲“嗒”。
但假的又怎樣呢?假的也是她想要的。
至少自己差點觸碰到了更真實的她不是嗎?不然的話,為什麼要選擇去掩蓋。
更何況,她所追求的,從來都不是那些一時的情情愛愛。
“謝謝。”她說。
布偶從毛團裡探出臉。
“謝什麼?”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布偶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不用謝。”
後麵的話它冇讓橘真綾聽到。
“反正,我也不是白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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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燒了,今天是5k~)
(我稍微眯一會兒,醒來如果腦袋不昏了再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