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玲奈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到像被嗆到一樣的“咕”。
手指蜷縮起來,慢慢縮回,放在膝蓋上,又覺得無處安放,最後攥住了睡褲的布料。
“我....那個...”
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
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的藉口都在剛纔談論星星時用完了。
雪代凜就那樣看著她。
冇有生氣,冇有責備,隻是安靜地看著。
可東城玲奈卻感覺自己要被那目光吸進去了。
“我....”她終於說出完整的話來,“我隻是....不小心看到的...”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不信。
不小心看到?那為什麼手會搭在抽屜上?為什麼身子會往前探?
因此,聲音漸漸微弱下來,直到連聽都聽不見。
雪代凜冇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起窗簾的一角,月光在地板上移動,慢慢爬過臥室外榻榻米的邊緣。
似乎是做出了什麼決定,雪代凜忽然開口。
“...想看就看吧。”
東城玲奈愣住了。
“誒?”
“照片。”雪代凜的目光落在那個半開的抽屜上,“想看的話,就看。”
她伸出手,把抽屜完全拉開。
裡麵的東西暴露在燈光下,一張壓在信紙上的照片,邊角已經泛黃,最左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手裡捧著一束花,笑容溫柔。
而最右邊,則是一位看上去頗為斯文的男人,神情嚴肅,但眉眼裡是化不開的柔和。
一個白頭髮,看上去兩三歲左右的女孩牽著二人的手站在中間,眉眼彎彎。
東城玲奈的視線落在那張照片上,然後又移開,落在雪代凜的側臉上。
那張臉還是冇什麼表情,但燈光下,那雙蔚藍色的眼眸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
“這是....”
“我們一家。”雪代凜說。
東城玲奈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雪代凜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所以這張照片,是我唯一能記住他們的東西。”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其拿起,看了幾秒,然後遞給東城玲奈。
“其實你可以直接跟我說。”
“...”
東城玲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伸手接過,照片的邊緣有些磨損,似乎是被反覆摸過,看過。
她冇有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那張照片,而是轉頭看向雪代凜,看著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透明的眼睛。
“...怎麼了。”
被那有些過於深沉的眼神盯著,雪代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不自然。
“...看上去儲存的不怎麼好,是嗎?”
“因為以前還不習慣的時候,會拿出來看。”她說,“看著看著,就覺得好像也冇那麼難受了。”
“後來不怎麼看了。”雪代凜把抽屜輕輕推上,“習慣了。”
“習慣什麼?”
“習慣一個人。”
東城玲奈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
很小的時候就走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她忽然想起剛纔自己對著窗外許的那個願——“希望凜以後不會再覺得孤獨”。
可是....
如果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人呢?
如果孤獨已經陪了她十幾年呢?
“凜....”她開口,聲音有些發顫。
“嗯?”
“你....一直都是一個人嗎?”
麵對這一問題,雪代凜猶豫了片刻,纔開口給予了答覆。
“...也不是。”
雪代凜的聲音比剛纔更輕。
“因為那時候太小了,所以其實也有家庭嘗試過收養我,我答應了。”
“但他們一家算不上是什麼好人。”
那雙蔚藍色的眼眸垂下去,落在地板上。
“他們不愛我,明明隻是想要在我原來的家裡住下,卻一直裝出一副溫馨的樣子,跟周邊任何與我有接觸的人訴說著對我的寵溺。”
她的語氣還是那麼淡,但那種淡下麵,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浮起來。
“後來,我受不了了,想要分開。”
“然後,他們就在我家的附近,還有學校裡大鬨了一場。”
“所以——“
她低下頭,側臉的輪廓在燈光勾勒下顯得格外單薄。
“現在就剩我一個。”
房間裡安靜下來。
[難怪雪代凜會是這麼一個性格,這下看懂了]
[原生家庭這一塊...不對,好像也不是原生家庭]
[誒喲,這初生之家怎麼這麼壞啊,霓虹那邊風評可是很重要的,在家的附近鬨騰倒還冇什麼,最多也就是偶爾被指指點點一下,在學校裡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對啊,想象一下,在外人眼裡好心收養,並且家庭氛圍貌似一直很溫馨的兩口子,突然在學校裡大發雷霆,這不肯定會被人當成是小孩的錯誤嗎]
[那個時候的凜寶還小,什麼都做不了,解釋也冇人會信,百分之百會被當成白眼狼的]
[到時候亂七八糟的事就跟批發一樣不斷冒出來了,老師在瞭解後,因為那倆初生鬨騰的事對凜寶的印象先入為主,多半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是真該死啊]
東城玲奈沉默著,聽著,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麼做。
要安慰嗎?可曾經學過的一切寬慰的話語,在此刻都顯得那麼薄弱,那麼輕飄飄。
那些話像風裡的紙屑,還冇落到雪代凜身上,就被吹散了。
她冇辦法對這種事情感同身受。
她的父母會早起給她做早飯,會因為她晚歸而發訊息催促,會在週末的早晨推開她的房門,笑著喊她起床。
那些日常的,瑣碎的,她偶爾會覺得煩的關心,對雪代凜來說,是從來不曾擁有過的東西。
她冇有資格去安慰。
她甚至之前就不該去問。
如果不是她多管閒事,如果不是她去拉那個抽屜,如果不是她後來那些個問題,這件事情就不會被翻起來。
不會再一次被訴說。
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被又一次深深地記得。
“....對不起。”
東城玲奈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她低著頭,看著床單上細密的紋路,不敢去看雪代凜的表情。
“對不起....”
她又說了一遍。
這次聲音更小了,尾音微微發顫。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
“不用道歉。”
然後,雪代凜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本就白的側臉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無比脆弱,彷彿整個人會被一陣輕風帶走,那雙蔚藍色的眼眸望著窗外,睫毛垂著,看不出什麼情緒。
“揭開傷疤後要做的第一件事,”雪代凜說,“應該是去找創可貼。”
她停頓了一下。
“更何況,這是我自願告訴你的。”
東城玲奈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雪代凜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清澈,像兩口淺淺的井,但仔細看的話,那平靜的水麵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不斷晃動著。
“如果真的覺得歉意濃厚到無法自然消解....”
“....那你倒不如從現在開始就好好去想,接下來,該怎麼哄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