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堂前殿燈火通明，鎏金銅燈將寬敞的殿宇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彌漫著各大宗門帶來的異香，卻又被丹堂本身的藥香穩穩壓住，涇渭分明。
林夜緩步踏入殿門的瞬間，原本低聲交談的眾人瞬間噤聲，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質疑，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殿內主位上，周鶴正陪著一位須發皆白、身著赤紅丹袍的老者說話，見林夜進來，立刻笑著起身招手：“夜兒，快過來。這位是丹霞宗的墨塵長老，青蒼域赫赫有名的四階丹師，也是丹霞宗的丹道首座，點名要見你一麵。”
林夜微微頷首，走上前對著墨塵長老躬身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弟子林夜，見過墨塵長老。”
丹霞宗是青蒼域第一宗門，更是以丹道立宗，底蘊遠非青雲宗可比。眼前這位墨塵長老，更是青蒼域丹道界的泰山北鬥，一手丹術出神入化，就連玄陽真人見了，也要敬上三分。
墨塵長老眯著雙眼，上下打量著林夜，渾濁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精光。他見過無數丹道天才，卻從未見過這般年紀輕輕，便氣息沉穩如淵的少年——明明隻有聚氣境四重的修為，周身卻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丹道法則氣息，哪怕是他這位浸淫丹道數十年的四階丹師，也隱隱有種看不透的感覺。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墨塵長老撫著胡須，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老夫聽聞，你在丹師考覈上，七味同爐煉出上品回春丹，更能一眼點破凝元丹的丹方破綻，甚至能以聚氣境修為，催生出三階丹火，開丹道領域，可有此事？”
“不過是些許微末道行，當不得長老誇讚。”林夜語氣平淡，沒有半分驕矜，也沒有刻意謙虛，“回春丹不過是一階基礎丹藥，凝元丹的破綻也隻是藥性失衡，算不得什麽真本事。”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響起一陣低低的嘩然。
回春丹雖是一階丹藥，可七味同爐提純，還能煉出上品帶丹紋的品質，就算是三階丹師也未必能做到；凝元丹更是三階丹藥裏公認的難煉，無數丹師鑽研數年都摸不透其中關竅，林夜卻輕描淡寫地說“算不得什麽真本事”，在一眾丹師聽來，簡直是狂妄到了極致。
“好大的口氣！”
一聲冷喝從人群中傳來，一個身著黑色丹袍、麵色陰鷙的中年漢子排眾而出，三角眼死死盯著林夜，臉上滿是譏諷：“早就聽聞青雲宗出了個丹道天才，今日一見，倒是隻會說大話的狂妄之徒！凝元丹乃是三階上品丹藥，我家師尊鑽研三年才堪堪提升兩成成丹率，你黃口小兒，也敢口出狂言，說它的破綻不值一提？”
林夜抬眼掃了對方一眼，淡淡開口：“你是黑水宗的人？”
“不錯！”中年漢子昂首挺胸，臉上滿是倨傲，“在下黑水宗丹堂執事，劉奎，三階丹師！我倒要問問你，你說凝元丹的破綻是藥性失衡，那你倒是說說，究竟是哪幾味藥材配比失衡，該如何調整？若是說不出來，今日你就得給我，給青蒼域所有丹師賠罪！”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林夜，等著看他的反應。凝元丹的丹方是青蒼域流傳了數百年的古方，無數丹師反複打磨，早已被認定是最優配比，林夜說它藥性失衡，無疑是在質疑數百年的丹道傳承，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僅他自己身敗名裂，連青雲宗的臉麵也要丟盡。
周鶴臉色一沉，剛要開口替林夜解圍，卻被林夜抬手攔住了。
林夜看著劉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緩緩開口：“凝元丹古方，主藥凝元草八兩，輔藥清心花二兩，固魂芝一兩五錢，血竭三錢，對嗎？”
劉奎一愣，隨即點頭：“不錯！古方正是如此配比，數百年來皆是如此，難道你還能說古方錯了不成？”
“古方沒錯，卻不適合青蒼域的藥材。”林夜語氣平靜，字字句句都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凝元草原生於極熱之地，藥性剛猛，而青蒼域的凝元草長於山地，藥性比原生種弱了三成，寒性卻重了兩成。古方八兩的用量，放在青蒼域，隻會導致主藥藥力不足，寒性過盛，輔藥清心花固魂芝的配比，根本壓不住這份寒性，煉製時自然爐溫不穩，炸爐頻發，成丹率低下。”
他頓了頓，繼續道：“想提升成丹率，隻需將凝元草減至五兩，清心花加至三兩五錢，固魂芝減至一兩，另加半錢溫玉屑中和寒性，煉至融合階段時，爐溫降四成，慢火溫養半個時辰。如此調整，成丹率至少可從三成提至八成，煉出上品丹藥的概率，也能翻上三倍。”
話音落下，殿內死寂一片。
所有丹師都愣住了，臉上的譏諷、質疑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沉思。尤其是墨塵長老，猛地坐直了身子，渾濁的眸子裏爆發出璀璨的精光，手指在桌案上快速推演著，越推演，眼中的震驚越甚。
劉奎更是僵在原地，臉上的倨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鑽研凝元丹三年，最頭疼的就是藥材藥性與古方不符的問題，炸爐無數，卻始終找不到症結所在，林夜這短短幾句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點破了他數年都想不通的難題！
“這……這怎麽可能……”劉奎喃喃自語，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再也說不出半句刁難的話。
“妙！實在是妙！”
墨塵長老猛地一拍桌案，哈哈大笑起來，看向林夜的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敬佩：“林小友一語點破百年誤區，僅憑這幾句丹道見解，就足以勝過青蒼域九成以上的丹師！老夫活了七十餘年，今日纔算見識了什麽叫天縱奇才！周鶴首座，你收了個好徒弟啊！”
周鶴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哈哈大笑起來，臉上滿是與有榮焉：“墨塵長老過譽了，這孩子，就是不愛張揚，平日裏藏著掖著，今日倒是讓各位見笑了。”
周圍的丹師們也紛紛反應過來，看向林夜的眼神裏，再也沒有半分質疑，隻剩滿滿的敬畏。能隨手點破流傳百年的古方破綻，給出完美的改良方案，這等丹道造詣，哪裏是狂妄，分明是深不可測！
唯有黑水宗的幾個丹師，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站在人群裏，尷尬得無地自容。
林夜對著墨塵長老微微拱手，依舊神色平靜：“長老過譽了，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算不得真本事。”
這份寵辱不驚的定力，更是讓墨塵長老暗暗點頭，心中對林夜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又與墨塵長老交流了半個時辰的丹道心得，林夜隨口解答了幾位丹師提出的煉丹難題，每一句都精準切中要害，讓一眾丹師茅塞頓開，心服口服。直到夜深，各大宗門的丹師才意猶未盡地告辭離去，離開前，紛紛對著林夜拱手示好，再無半分之前的輕視。
送走眾人，周鶴拍著林夜的肩膀，笑得合不攏嘴：“好小子！真是好樣的！今日你可算是給咱們青雲宗丹堂長了大臉！連墨塵長老都對你讚不絕口，往後整個青蒼域，誰還敢小瞧咱們青雲宗的丹道！”
“師父過獎了。”林夜笑了笑，“不過是些基礎的丹道知識罷了。”
“你啊，就是太謙虛了。”周鶴笑著搖了搖頭，又叮囑道，“明日就是拜師禮了，各大宗門都在，黑水宗的人明顯來者不善，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切莫被他們抓住把柄。禮服我已經讓裁縫做好了，放在你的丹房裏了，你回去試試合不合身，若是有哪裏不合適，連夜讓裁縫改。”
“弟子知道了，多謝師父。”
辭別周鶴，林夜回到了主丹房。青禾早已守在門口，見他回來，立刻迎了上來，手裏捧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臉上滿是興奮：“副首座，您回來了！這是宗門裁縫連夜趕製的拜師禮服，您快試試合不合身！”
林夜接過木盒，開啟一看，裏麵是一身月白鑲金的錦袍，料子是罕見的流雲錦，能小幅抵禦靈力衝擊，上麵繡著青雲宗的宗徽與丹紋，針腳細密，做工極為考究，是宗門核心弟子才能穿戴的規製。
“放著吧，我明日再試。”林夜將木盒放在桌上，隨口道。
“副首座，您還是試試吧。”青禾連忙道，“裁縫說了，若是有哪裏不合身，他就在偏院等著，連夜就能改，別耽誤了明日的拜師禮。”
林夜微微頷首，伸手拿起錦袍，指尖剛觸碰到衣料，眉頭便微微一蹙。
他前世身為萬古丹帝，對天下萬毒的感知敏銳到了極致，哪怕這錦袍上的蝕靈散無色無味，隻附著在衣料的絲線縫隙裏，也依舊被他瞬間察覺。
這蝕靈散極為陰毒，不沾肌膚便毫無異狀，可一旦貼身穿上，便會順著毛孔緩緩滲入體內，一點點瓦解修士的靈力，半個時辰內便能讓修士靈力潰散，修為盡廢，而且全程毫無痛感，根本難以察覺。
徐海的陰招，果然來了。
林夜麵上不動聲色，指尖捏著錦袍，裝作翻看料子的樣子，神念早已順著衣料掃過，將蝕靈散的分佈看得一清二楚。他抬眼看向青禾，溫聲道：“衣服很合身，不用改了，你去告訴裁縫，讓他回去休息吧。辛苦你了，也早點去休息，明日還要早起。”
青禾見衣服合身，頓時鬆了口氣，笑著應了一聲，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門關上的瞬間，林夜臉上的笑意緩緩散去，眸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寒芒。
他指尖輕輕一彈，一縷赤焰丹火悄然騰起，卻沒有半分灼熱外泄，隻是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火線，順著錦袍的絲線緩緩流轉。三階丹火的溫度被他控製得恰到好處，剛好能將蝕靈散的毒性徹底化解，卻又不會損傷錦袍分毫。
不過短短數息時間，錦袍上的蝕靈散便被化解得幹幹淨淨，連一絲殘留都沒有。
可林夜並沒有就此停手。
他屈指一彈，一縷無色無味的丹氣注入錦袍之中，這丹氣是他用十餘種驅邪藥材凝練而成，對人體無害，可一旦接觸到陰毒之物，便會瞬間爆發，將毒素反噬到施術者身上。
徐海既然敢用蝕靈散害他，那他便不介意讓對方嚐嚐，自食惡果的滋味。
處理完錦袍，林夜將其重新放回木盒之中，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楚江的聲音傳了進來：“林師弟，你睡了嗎？我有急事跟你說。”
林夜抬手撤去禁製，開啟房門：“楚師兄，進來坐。”
楚江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焦急，一進門便壓低聲音道：“林師弟，出事了。黑水宗的人今晚一直在四處散佈謠言，說你的丹術都是弄虛作假，靠的是邪門歪道，還說明日拜師禮上，要當眾揭穿你的‘真麵目’，跟你切磋丹術，讓你身敗名裂。我還查到，徐海偷偷帶了一個特製的丹爐進來，裏麵動了手腳，隻要注入靈力，便會瞬間炸爐，根本防不勝防！”
林夜聞言，非但沒有半分慌亂，反而淡淡笑了笑：“我知道了，多謝楚師兄特意過來告知。”
“林師弟，你怎麽一點都不著急啊？”楚江急道，“徐海擺明瞭是來者不善，明日拜師禮上，當著各大宗門的麵，他若是當眾提出切磋丹術，你不接，就落了個膽小怕事的名聲，青雲宗也顏麵掃地；你接了，他的丹爐動了手腳，一旦炸爐，輕則重傷，重則修為盡廢啊！”
“他想切磋，我便陪他玩玩。”林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他想在丹術上陰我，怕是找錯了人。別說隻是一個動了手腳的丹爐，就算他把黑水宗的丹道首座請來，在我麵前玩丹術，也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楚江看著林夜胸有成竹的樣子，懸著的心莫名安定了下來。他想起了決賽擂台上，林夜麵對徐明的陰招，將計就計，一網打盡的場麵，頓時明白，林夜早就有了應對之策。
“好！”楚江重重地點了點頭，“明日我就在台下守著，若是徐海敢玩什麽陰招，我第一個不放過他！”
又聊了幾句明日的應對細節，楚江才起身告辭，離開了丹房。
送走楚江，林夜關上房門，盤膝坐回石床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儲物戒，眸中寒芒一閃而逝。
徐海，徐坤，徐家……前世他見多了這種跳梁小醜般的角色，自以為陰謀算盡，卻不知在絕對的實力麵前，所有的陰招詭計，都不過是笑話罷了。
明日的拜師禮，他不僅要風風光光地拜入玄陽真人門下，還要讓徐海和黑水宗，偷雞不成蝕把米，在整個青蒼域各大宗門麵前，丟盡臉麵。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第一縷朝陽刺破雲層，灑在青雲山主峰之上，晨鍾九響，響徹整個青雲山。
拜師禮，正式開啟。
青雲宗中央演武場，比小比決賽當日還要熱鬧數倍。七大宗門的觀禮隊伍分列高台兩側，青蒼域各大中小宗門的修士也盡數到場，數萬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演武場中央的禮台，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高台上，玄陽真人端坐首座，神色平靜，周身金丹境的威壓若有若無，震懾全場。大長老、周鶴、李玄等分列兩側，神色肅穆。唯有黑水宗的席位上，徐海翹著二郎腿，端著酒杯，臉上帶著陰狠的笑意，時不時瞟向禮台入口，眼中滿是誌在必得的瘋狂。
他已經安排好了一切，隻等林夜穿著染了蝕靈散的禮服上台，靈力一點點潰散，再當眾提出丹術切磋，用動了手腳的丹爐讓他炸爐反噬，今日，定要讓林夜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就在這時，禮台入口處，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
林夜身著月白鑲金的拜師禮服，緩步走了進來。
他身姿挺拔，白衣勝雪，周身氣息沉穩如山，步履從容，迎著數萬道目光，一步步走向禮台中央，沒有半分慌亂，沒有半分怯場，彷彿天生就該站在這萬眾矚目的位置上。
朝陽落在他的身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輝，少年眉眼清亮，眸中藏著萬古丹帝的底蘊與鋒芒，一瞬間，便吸引了全場所有的目光。
高台上的玄陽真人，看著緩步走來的林夜，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緩緩點了點頭。
而黑水宗席位上的徐海，看著林夜安然無恙、氣息飽滿的樣子，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怎麽回事？蝕靈散怎麽沒起作用？！
不等他想明白，林夜已經走到了禮台中央，對著高台上的玄陽真人，躬身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聲音清朗，傳遍了整個演武場：
“弟子林夜，願拜入宗主玄陽真人門下，為關門親傳弟子，恪守門規，不負師恩，護我青雲，萬死不辭！”
拜師禮，正式開始。
而徐海看著禮台中央的林夜，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猛地放下酒杯，站起身來，厲聲喝道：
“慢著！這拜師禮，不能拜！”
一語落下，全場瞬間死寂，數萬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黑水宗的席位。
所有人都知道，黑水宗來者不善，卻沒想到，他們竟然敢在拜師禮上，當眾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