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福是禍？------------------------------------------，天還是一片沉沉的墨藍。，在狹窄的宮巷裡迴盪，冰冷而急促，像是敲在骨頭上。婁姝荷幾乎是立刻睜開了眼。，身體已經漸漸熟悉了這裡的作息。，低聲抱怨著寒氣。她已悄然起身，就著窗外廊下那點微弱的風燈光暈，迅速穿好那身黃綠配色的宮裝。。初春的井水刺骨，潑在臉上，瞬間驅散了所有殘存的睡意。她對著水盆裡模糊的倒影抿了抿唇，回到廡房後她將枕下那對翡翠雙鸞釵藏得更深了些。，西偏殿後的一排低矮廡房，與十幾名粗使、雜役宮女同住。她們這一批新進來的十人，並未如她最初幻想的那般，直接近身服侍貴妃。嚴尚宮那日訓話後，她們便被帶到這裡，由一位姓王的嬤嬤管教，學習最基本的宮規和活計。，剩下的隻有日複一日的辛勞。，兩個粗麪饃饃，一碟鹹菜。飯食簡陋，但足以果腹。姝荷默默坐在長條凳的末尾，低頭吃著。，卻無人與她搭話。她能感覺到偶爾瞥過來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或乾脆是漠然的。那個叫秋思的宮女坐在不遠處，正和旁人說得熱鬨，聲音清脆，偶爾夾雜著嬌笑。“聽說咱們裡頭，有人一來就入了貴人的眼呢。”秋思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這一片都聽見。，二人一唱一和，好像事先準備好了這番話似的。“不過是仗著模樣好點，嘴甜罷了，還真拿自己當回事了。”說的誰，不言而喻。，昨日，她在擷芳齋擦拭花瓶時，被一個貴妃身邊的嬤嬤叫去，當時與她同在擷芳齋灑掃的正是紅菱。，全當冇聽見剛剛的話。，就是誇了那麼幾句，叫她好好乾。結果到了下麵的人眼裡，就成了貴妃有意提拔她。
接話的女子見她冇反應，又陰陽道：“呦，彆以為你不說話，我們就不知道是誰。”
這話擺明瞭是在說婁姝荷，不過姝荷不願與其計較，烏合之眾罷了，何必掛心。
飯後集合時，王嬤嬤板著臉訓話，重申各種規矩，然後開始分派今日的活計。
人群中，站在婁姝荷旁邊有個叫寒玉的小姑娘用手肘碰了碰姝荷，低聲問她：“婁姐姐，剛剛紅菱姐姐說的誰啊？”
李寒玉是這屆宮女中最小的，開了年才滿十四，心思單純，不愛參與是非，這才與同樣少言寡語的姝荷交好。姝荷知道，她說不知道，絕對就是不知道，冇有試探之意。
姝荷扯扯她衣袖，告訴她彆管那麼多，到時候嬤嬤發現兩個人說小話，定是要責罰她們的。這才把寒玉嚇得不敢吱聲再問。
“婁姝荷。”王嬤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瞧著還算細心。從今日起，你負責夙鸞殿東暖閣、以及相連的雅趣齋每日的清潔灑掃。記住，暖閣是娘娘偶爾小憩閱書之處，雅趣齋裡多是娘娘收藏的文玩擺件，件件金貴。擦拭陳設時需萬分仔細，輕拿輕放，若有絲毫損壞，你十條命也賠不起。”
這話一出，人群中果然有了小聲的討論。王嬤嬤的旨意更加證明瞭秋思、紅菱的猜測。
“是，奴婢謹記。”姝荷垂首應下。
這差事聽起來不算最苦最累，甚至有些“清閒”。但姝荷心裡明白，這絕非優待。暖閣與雅趣齋雖是貴妃偶爾涉足之地，卻非起居正殿，她見到貴人的機會微乎其微。而看管那些珍貴易碎的物件，無異於頭頂懸刃，稍有不慎便是大禍。這分明是個看似輕鬆、實則極易惹禍的坑。
婁姝荷莫名感覺身後多了幾段幽怨的眼光看著她，轉過身去又冇見有誰是盯著她的。
“罷了罷了，做好自己的事便是。”姝荷這樣安慰著自己。
領了抹布、水桶、雞毛撣子等一應器具，她獨自前往夙鸞殿側翼。
夙鸞殿氣勢恢宏，即便隻是側翼的暖閣與書齋，也處處透著精緻。東暖閣不大，鋪著厚厚的絨毯，臨窗一張貴妃榻，旁邊是書架和一張紫檀書案。窗明幾淨，其實並無太多灰塵。雅趣齋則稍大些，多寶閣依牆而立，上麵錯落有致地擺放著玉器、瓷器、琺琅、奇石……在從菱花窗格透入的晨光中，流轉著靜謐溫潤的光澤。
午間歇息不到半個時辰，便要繼續。下午，她聽到暖閣外傳來腳步聲和女子輕柔的說話聲，是貴妃身邊的大宮女采菊帶著兩個小宮女過來取書。姝荷立刻避到雅趣齋的角落，垂首肅立。
“娘娘忽然想找那本前朝的《花間詞集》，記得是收在這邊……”采菊的聲音漸近。
她們在書架前翻找片刻，取了書便離開了。自始至終，冇有人看角落裡的婁姝荷一眼，彷彿她隻是這華美殿堂裡一件會呼吸的陳設。
這一天，她未能見到貴妃。隻在午後，一陣香風隱隱飄來，混合著沉香與梅瓣清冷的氣息，那是貴妃從正殿方向經過時留下的。姝荷停下手中的動作，靜靜聽著那環佩叮咚的細微聲響由近及遠，最終消散在廊廡深處。
那香氣高貴而疏離，如同它的主人。
傍晚收工前，是李尚宮親自來查驗的。婁姝荷垂首站在李尚宮身旁，像犯了錯的孩子樣。李尚宮仔細檢查多寶閣的角落和器物的底部，甚至用手帕輕輕抹過，檢視是否有灰。半晌，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尚可。記住，日日都需如此，不可懈怠。”
“是。”
回到廡房，已是暮色四合。渾身像是散了架，指尖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微微顫抖。晚膳同樣簡單，她吃得很快，隻想早些歇息。
可剛躺到床上，貴妃身邊的采菊又來廡房喚她了。貴妃的近侍親自來喚她一個粗使丫頭，無疑又將她往風波中推了一把。
“婁娘子，貴妃叫你來一趟。”
婁姝荷的心猛地一沉，室內原本窸窸窣窣、嬉笑打鬨等聲音瞬間消失了，廡房中剩下的幾人唰地一下齊齊看向姝荷，姝荷咽咽口水，貴妃一連幾日這樣關照她一個剛來不久的粗使丫鬟，是個人都能感覺到不對。這哪是關照，分明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嚥下喉頭陡然泛起的乾澀，緩緩起身，不顧身後一群人看戲的眼神，隨著采菊走出了廡房。
廊下宮燈暈出昏黃的光，將二人影子拉長，一路上，婁姝荷的心都惴惴不安。最後她實在冇忍住，想從采菊口中討出些訊息來，看看這梅貴妃究竟打的什麼算盤，她語氣溫和，像話家常般試探著問道：“寧娘子可知貴妃找奴婢何事？”
寧娘子並未說明所為何事，也隻打個哈哈圓過去，理由是主子的事，咱們做下人的哪敢過問。
“說的倒好…”婁姝荷腹誹道。
姝荷一踏進夙鸞殿正殿，便聞見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暖香，與平日裡梅貴妃慣用的沉香、檀香不同，這股香更多是一股花香混著果香的甜膩味，不像沉、檀二香那般高貴典雅。婁姝荷隻是聞一會兒就覺耳根發紅頭腦昏沉。正坐在榻上卸簪的梅貴妃見姝荷來了，招招手示意姝荷過去。
“奴婢叩見貴妃。”姝荷到貴妃跟前，乖乖下跪依禮問安。貴妃抬眼，笑著讓她起來，調笑她又冇做什麼錯事，何必一見到她就下跪呢。
這話說得輕鬆，倒也緩和了下姝荷緊張的神情，貴妃側頭，叫姝荷上前來幫她將這枝金簪取下。姝荷一怔，冇想到會是這般近身的差事，她一時有點不知所措，竟連怎麼抬腳都忘了。
梅貴妃從鏡子中望見怔在原地的姝荷輕笑兩聲，轉過身笑盈盈看著姝荷：“怎麼呆在那呀？”姝荷這纔回過神，忙著請罪“奴婢…奴婢手勁大，怕不小心扯疼了貴妃。請貴妃恕罪。”姝荷低著頭不敢看貴妃的神色。
聽到姝荷這話的貴妃笑容更甚，彷彿對待自家小妹般親切地開口:“傻孩子，我哪有那麼金貴。你隻管放心過來就是。”既然貴妃都這樣說了，婁姝荷也不好再猶豫，慢步上前，替梅貴妃將髮髻上的金簪拿掉。
“瞧，這不好好的。”待那金簪拿下，貴妃對鏡自顧，語氣輕快滿意，隨即自然而然點出句嘮家常的話，拉近二人關係：“那日見到你，見你生的這番標緻靈秀，我就想起我家中一位妹妹。”說到這，梅貴妃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傷心事般，後句的語氣裡都帶幾分惆悵憂傷，“你這眉眼之間，與她長得倒是有七分神似，我看見你…就如同看見了她，覺得格外親切，以後你便到我跟前伺候吧。”
姝荷聞言心中猛地一沉，立刻後退半步，匆忙下跪，她一個毫無根基的新人，就如同樹上的麻雀兒樣，有她冇她都一樣，怎麼敢一躍飛到貴妃身邊伺候。
“奴婢不敢，貴妃國色天香，家中姊妹也定生得姣好，奴婢蒲柳之姿怎敢攀扯，主子這是折煞奴婢了。”
貴妃頓了頓，轉身扶起跪倒在地上的姝荷，語氣依舊親切，還帶上了點安慰的意思:“瞧你嚇的，快起來，都跟你說了彆動不動就跪。”姝荷被扶起，看見貴妃依舊眉眼彎彎，便發覺貴妃剛纔所說一切不過隻是試探她哄哄她罷了。
貴妃輕輕拉起她的手握住，指尖觸到一片冰涼，驚覺姝荷的手竟如此冰涼。
她再次開口，隻是語氣裡帶了更多自責與瞭然：“是我的不是，一時見到你覺得親切，說話急了點，定是把你嚇壞了吧。”她一邊說，一邊用另一隻手有一下冇一下地安撫著姝荷冰冷的雙手，希望將手上的溫度帶給她些，“我理解你的心思，你剛入宮纔沒幾日便立馬湊到了我跟前伺候，難免不招人嫉恨。是我心急了。”
她聲音壓的低緩，字字句句都透著體恤與諒解，姝荷也不知貴妃心裡究竟打的什麼如意算盤，難道當真是思念家中姊妹，這纔對她處處關照？
“你能這般謹慎，是好事。在宮中是該多長個心眼…”貴妃輕輕鬆開手，那包裹著姝荷指尖的暖意卻彷彿滯留了片刻。她緩緩起身，走向臨窗的一架紫檀嵌螺鈿的矮櫃，從中拿出一個樣式淡雅低調的食盒。貴妃捧著食盒轉身，回到姝荷麵前，在姝荷的疑惑中將食盒遞給了她。“這裡麵裝了點栗粉糕，軟糯清甜，我想你應該會喜歡。”
姝荷想拒絕，那食盒卻被貴妃硬塞到了她手裡，梅貴妃還佯裝生氣道：“不準推辭！你再推辭，我可就生氣了哦。”
姝荷這才悻悻收下，見姝荷收下，貴妃麵上又轉為笑容：“好了，待會皇上要來，我便先不留你了。”
說到皇上要來時，姝荷覺得貴妃好想用餘光打探了她一下，但一抬眼又隻見貴妃溫柔地笑著。
姝荷被貴妃目送著出了夙鸞殿，走在回廡房的路上時，姝荷曾偷偷開啟過食盒的蓋子，裡麵確實裝的是五個嫩黃嫩黃的栗粉糕，聞上去也冇什麼怪味，姝荷這才感到安心。“看來貴妃是真的把我當自家妹妹來看。”姝荷心裡暗念著，“可直接端這麼一個大食盒回去定然會被她們幾個看到，到時又該蛐蛐我，不如就把這幾個分了去，也能讓她們對我印象好點。”
想到這，姝荷的步伐都走得大了些，本以為深宮日子難過，結果冇想到剛來就能跟寵妃攀親帶故，這下不愁冇靠山了。
一回廡房，除了秋思、紅菱外的幾個姑娘都湊了上來，叫姝荷老實交代剛剛貴妃都跟她說了什麼，姝荷也不藏著掖著，將食盒大大方方端上來，隻不過貴妃給自己私下的賞賜變成了…
“貴妃說我們活乾得好，特意賞我們的，大家都分了吃吧！”
聞言，幾個湊在姝荷跟前的宮女都爭先恐後去搶姝荷手中的食盒，搶到最後隻剩兩塊，剛好就差了秋思、紅菱二人。
姝荷知道她們兩個是邁不下麵子，可她婁姝荷是什麼人，那可是鄰裡街坊都追著誇好孩子的，她能跟她們倆置氣？
於是她主動上前，將兩塊栗粉糕遞到二人麵前：“再不吃可就被搶完了哦。”見姝荷都這樣主動了，兩人不好意思笑笑，尷尬地收下了兩塊栗粉糕。
廡房內，大家又回到了其樂融融的氛圍，有的聊著自己白日的見聞，有的抱怨著白日的辛苦。
看著一片祥和的場景，婁姝荷突然覺得自己充滿了乾勁。
“耶孃、兄姊，我一定不會辜負你們的！”
一邊，夙鸞殿內—
“貴妃。”采菊進來侍立在旁，剛剛廡房內的一切都被她悄悄看在眼裡。
貴妃梅雪漪沉聲問道：“怎麼樣？”
采菊向貴妃走近一步，梅雪漪頭微微一側，采菊在她耳邊小聲說著：“婁娘子將栗沙糕分給了其他娘子，還說是您賞給大家的。”
“哦？”貴妃似乎有點驚訝，但又覺得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是個好姑娘，多提點提點她吧。”
采菊心下瞭然回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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