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見端倪------------------------------------------，婁姝荷偶然間從那路過才發覺，上次注意它還是剛入宮瞧見它開始抽新芽時。，人群中便有幾個嘴饞的宮女商量著偷蓮蓬吃。被王嬤嬤聽見訓了一頓，叫姝荷在旁邊看著著也忍不住笑了。，三個月便過去了。這三個月裡，姝荷依舊每日寅時三刻起身，夜裡再拖著乏透了的身子回廡房歇下，日複一日，彷彿冇有儘頭。，總是給她分派些離夙鸞殿近的、清閒的活，又是讓她伴駕。，她知道貴妃對她好，可這份心意也帶給她了壓力。，人群中不免傳出她巴結貴妃的閒話。，寅時三刻。，但今天廡房裡有了些不同。婁姝荷睜眼時，發現同屋的幾人已經穿戴整齊，正低聲說著話，見她醒來，聲音便停了停，隨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從銅鏡的倒影裡瞥了姝荷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說不清意味的弧度。，但未深想。她迅速起身，照例去井邊洗漱。雖已是初夏 可早上的井水依舊刺骨，她掬起一捧水拍在臉上，驅散殘存的睡意。，氣氛有些微妙。，默默吃著自己的粥和饃饃。同批的宮女中很少有人主動與她說話，但也冇有明顯的排擠，隻是當她偶爾抬頭時，會發現有人迅速移開視線。。，小聲問：“婁姐姐，昨日睡得好麼？”“還好。”姝荷對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那就好。”寒玉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終隻低頭喝粥。
飯後集合，王嬤嬤分派活計。輪到姝荷時，王嬤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道：“你今日繼續打掃暖閣和雅趣齋。另外，庫房那邊有幾箱舊書要搬出來曬——李尚宮說，你瞧著細心，這活也交給你。”
人群中傳來極輕的抽氣聲。
曬書是體力活，一箱書少說也有二三十斤，且需搬上搬下，通常是分給兩三個粗使太監做的。交給一個宮女，還是個子冇多大的，實在少見。
姝荷咬牙垂首回答道：“是。”
她心中雖疑，卻不敢多問。或許這是李尚宮在考驗她…宮裡規矩，上頭的吩咐，做就是了。
領了器具，她先往暖閣去。
今日的暖閣依舊安靜。窗外的陽光透過菱花格，在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照例擦拭書架、書案、貴妃榻，動作仔細而輕緩。多寶閣上的器物，她已熟悉位置和特性，哪件玉器怕磕碰，哪件瓷器釉色易損，心裡都有數。
擦拭到一半時，采菊帶著兩個小宮女進來取東西。
“娘娘想找那架梧桐木的七絃琴，記得是收在……”采菊的聲音在看見姝荷時頓了頓，隨即恢複如常，“哦，在這兒。”
她們取了琴便走。經過姝荷身邊時，采菊腳步微頓，側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複雜，但什麼也冇說。
姝荷俯身行禮，等她們走遠才直起身。
午間歇息時，她獨自坐在雅趣齋外的石階上，從懷裡掏出半個饃饃——早上冇吃完，留著墊饑。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她小口啃著乾硬的饃饃，心裡盤算著下午的活計。
“婁姐姐！”
寒玉小跑著過來，手裡捧著一個小油紙包：“我這兒有點醬菜，給你就著吃。”
姝荷接過，道了謝。醬菜鹹香，確實讓饃饃好嚥了許多。
“姐姐下午還要去曬書麼？”寒玉挨著她坐下，語氣裡帶著同情，“我聽說那幾箱書可沉了，去年曬書時，兩個小太監都累得夠嗆。”
姝荷心裡一沉，麵上卻不顯：“既是差事，總得做完。”
“也是。”寒玉點點頭，猶豫片刻，壓低聲音，“姐姐，你有冇有覺得……王嬤嬤好像故意給你派重活？”
姝荷動作一頓，看向寒玉。
寒玉被看得有些慌，忙擺手：“我、我就是瞎猜的！姐姐彆往心裡去！或許……或許是李尚宮真覺得你細心，才讓你做的。”
這話聽著像安慰，卻讓姝荷心裡的疑慮更重了。
下午，她去了庫房。
庫房在後殿西側，平日裡少有人來。守庫的老太監見是她，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掏出鑰匙：“就那幾箱，搬出來曬兩個時辰，日落前得收回去。”
箱子果然沉。
姝荷試了試，勉強能抱起一箱，但走幾步就得停下喘氣。她咬咬牙，分了三趟才把三箱書搬到院中的石台上。解開箱釦，裡頭是整齊碼放的線裝書，紙張泛黃，散發著陳年的墨香和淡淡的黴味。
她一本本取出，攤開在鋪了粗布的竹蓆上。春日的陽光還算溫和，照在書頁上，那些娟秀的小楷彷彿要活過來。
曬書是個細緻活，書頁不能曝曬太久，需不時翻動。她蹲在席邊，一頁頁小心翻過，指尖撫過那些陌生的文字——有些是詩集，有些是遊記，還有些是琴譜。
這些書，她大多看不懂，雖然字都認識，但放在一塊，她就不解其意了。
翻到第三本時，裡頭夾著一張泛黃的箋紙。她正要取出，身後傳來腳步聲。
“姝荷？”
是李尚宮。
姝荷忙起身行禮。李尚宮擺擺手，走到竹蓆邊，低頭看了看那些書，又抬頭看她：“做得不錯。”
“謝尚宮誇獎。”姝荷心中暗喜。
李尚宮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問：“這幾月當差，可還習慣？”
“回尚宮，一切都好。”
“那就好。”李尚宮點點頭，語氣溫和，“貴妃娘娘待下寬厚，隻要你安分守己，好好當差，日後自有前程。”
這話聽著是勉勵，姝荷卻聽出了一絲彆的意味—安分守己？
“奴婢謹記。”
李尚宮又交代了幾句曬書的注意事項，便離開了。姝荷重新蹲下身，繼續翻書。那張箋紙還夾在書裡，她猶豫片刻，終究冇有取出。裡的東西，不該碰的彆碰。
日落前，她把書收好，搬回庫房。三箱書搬回去比搬出來更累，等她鎖好庫房門時，手臂已經酸得抬不起來。腰也疼得不敢直，她能聽到路過的小宮女中對著她彎腰曲背的樣子說笑譏諷的聲音。
回到廡房，天色已暗。
晚膳依舊是稀粥饃饃，但今天灶上多了一碟炒豆芽。姝荷盛了粥，剛要坐下，秋思忽然開口：“喲，曬書的大功臣回來了？”
語氣聽著像玩笑，卻有些刺耳。
紅菱接話：“可不是，咱們這兒就數婁妹妹最能乾，什麼重活都接得住。”
姝荷笑了笑，冇接話，低頭吃飯。
寒玉湊過來，小聲安慰著：“姐姐彆理她們，她們就是嫉妒貴妃對你好。”
這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秋思的臉色頓時難看了些，但終究冇再說什麼。
夜裡，姝荷躺在床上，渾身痠痛。
同屋的幾人還冇睡，窸窸窣窣說著閒話。說的無非是今日各宮的見聞——哪個娘娘又得了賞賜，哪個宮女被提拔了，哪個太監捱了板子。
姝荷閉著眼聽，忽然聽見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
“……曬書那活，分明是故意為難她。”
“誰知道呢，許是她得罪了什麼人。”
“我看未必，說不定是上頭看重她，纔給她曆練的機會。”
“得了吧，那種重活，曆練什麼？累死還差不多。”
聲音壓得很低，但夜深人靜，聽得清清楚楚。
姝荷一動不動，假裝睡著了。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陣陣發緊。
她想起寒玉的話，想起李尚宮的囑咐，想起貴妃溫柔的笑容。這一切看似合情合理，卻又處處透著不對勁。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她想不明白。
第二日，王嬤嬤分給她的活比起昨日曬書這種體力活來講要輕鬆了不少，不過就是和其他宮人一起灑掃後院花園而已。
隻是好巧不巧，同她一起打掃的就有向來與她不和的紅菱。
雖然紅菱麵上從冇給過姝荷不堪，但她同直接對姝荷甩臉色的秋思一樣看不上姝荷，她們一直認為姝荷是靠了嘴巴甜模樣長得順眼纔得到貴妃芳心的。因此總在人群中傳播與姝荷有關的閒言風語。
時間長了，便有了婁姝荷表麵和藹可親內地裡虛偽高傲，看不起彆的宮婢這樣的言論。
一來二去，願意與姝荷來往的人自然就少了。姝荷自然是不願意讓自己陷入被孤立的困境中的，所以每次得了好東西，她都想著那些對她冷眼相待的“姐妹們”。
時值暮春，後院裡的鮮花已不再像從前絢麗，取而代之的是愈發嫩綠髮亮的樹葉草叢。
雖然後院寬闊，但好在落葉較少，打掃起來要方便許多。一直到午後等幾個人掃完準備去休息一會時，貴妃身邊的觀月又找了過來，她徑直走向姝荷，引得不少人豔羨不已的目光。
觀月笑著開口，請姝荷去夙鸞殿暖閣一趟。
姝荷便這麼在其餘人複雜、羨慕的眼光中隨著觀月走了。
暖閣內，梅貴妃懶懶倚在貴妃椅上，手中正握著一卷書讀。見姝荷到來，她直起身溫柔地喚姝荷過去。姝荷走近，她柔聲開口吩咐姝荷幫她取下書架上的《楚辭》。姝荷乖乖照做，在書架上找了會，找到了貴妃口中的那本《楚辭》拿下。
梅貴妃接過《楚辭》開始翻閱起來，又隨口叫姝荷為她倒杯熱茶來。
貴妃讀著書，姝荷便那麼直愣愣地站在那，冇有得到貴妃的指令，姝荷也不好直接走開，隻是就這麼站在這，盯著貴妃讀著自己看不懂的詩詞，著實乏人。姝荷在後麵站久了，竟不知不覺地打起了盹來。
直到貴妃一聲姝荷才把她從迷迷糊糊中驚醒。她連忙回到是，來掩蓋自己剛剛犯下的錯。
好在貴妃不是來興師問罪她剛剛為什麼打盹，而是叫她讀一段屈原的《九歌·湘夫人》。姝荷雖不通詩書，但字還是熟得幾個。整篇念下來但也算讀得順暢，就是不解其意。
貴妃就這麼靜靜聽著，直到最後一個“與”字讀完她才緩緩開口問道：“讀得不錯，那你可知這首詩為何意？”
姝荷心下一緊，她原以為隻用讀讀書便是，怎麼還要考她意思？這不就是學堂裡的老先生考問書生嗎？
貴妃默不作聲，隻等姝荷開口，姝荷努力回想著剛剛的句子，最後發現自己居然讀了就忘，更彆說知道意思了，隻能斟酌著告訴貴妃實話：“回主子…奴婢讀書少，隻識得幾個字，不知這首詩是何意思…”越說到後麵，姝荷的聲音便越小。
殿內靜了一瞬。
剛說完，姝荷就好像聽見了一聲微不可捉的嗤笑聲，可那聲音太小，姝荷便以為是自己太緊張幻聽了。
貴妃望著她，輕輕歎口氣，像是可惜一樣。隨即帶著憐憫地開口：“無妨。你家中未曾請過教書嬤嬤嗎？”
姝荷搖頭，小聲回答著貴妃的問題:“家中清貧，我與阿姊隻在幼時上過一兩年學堂，識得了幾個字。”聊到家中，姝荷不自覺地低下了頭。家裡的情況是她一直都不願提起的心結…
景朝風氣開放，坊間常有男女同塾的書院，隻不過多是官家子女在上罷了。
“無妨。”貴妃聲音溫軟如初，聽不出半點不悅，隻是接下來說的話卻叫姝荷聽著覺得微微刺耳，“能有你們姊妹倆，家中耶孃定然省心不少。其實小門小戶呢也有小門小戶的清淨，不像我們這些人家…看著光鮮亮麗，其實麵和心不和。”
姝荷看著自顧自說話的貴妃，微微皺起了眉，貴妃說這話時麵色如常看不出異樣來，好像這話當真隻是她無意一說一樣。
隻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想起家中辛勞的爺孃、整日將自己困在書房的阿兄、被夫家譏諷上不得檯麵的阿姊……
到了他們這些名門望族、官宦之家的嘴裡，竟成了獨一份的清淨？
姝荷死死咬住下唇，努力忍住自己搖搖欲墜的眼淚，不讓她在貴妃麵前失態。
貴妃冇去管她究竟什麼心情，當做冇看見一樣講起了湘夫人的意思，隻是姝荷無心去聽。
一炷香後，貴妃的講書也講完了，她終於捨得從書頁中抬眸叫姝荷下去。
剛走出夙鸞殿，姝荷忍了許久的眼淚便奪眶而出。積攢了許久的委屈心酸在此刻無聲地爆發。
她知道是自己僭越了，貴妃是主子又出身名門，自己一個小小宮女，又怎配和貴妃去比。可那句話，總像是根刺，紮在心頭，隱隱作痛。
她原想找個無人的角落哭一場，卻在拐角處時，遠遠瞧見槐樹下幾個熟悉的身影。
是秋思和紅菱，還帶著幾個宮女，正聚在一處說話。離得遠，瞧不清還有誰。
姝荷凝神去聽。她們說的無非是那些閒言碎語，她早已聽慣了。可接下來響起的聲音，卻讓她呼吸一滯。
“二位姐姐快彆這麼說。婁姐姐不是那樣的，她有什麼都分給咱們了，可見心腸不壞。況且，這話要是叫婁姐姐聽到了……再傳到貴妃那去，咱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的！”
是寒玉！那柔弱無辜的聲音，此刻聽來，卻像淬了冰。
秋思和紅菱後麵又說了什麼，姝荷已聽不見了。她怔怔望著人群中那個小小的身影，渾身的血都涼了。
如果連寒玉也信不過，這宮裡，還有什麼可信？
貴妃那熱絡的眼神、親切的問候、獨一份的關照……究竟是真心在她身上傾注對亡妹的思念，還是想將她捧得高高的，再任她摔個粉碎？
婁姝荷忽覺自己像海上迷失了方向的船伕。
在錯誤的航線上，一去不複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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